皮夾克男人------------------------------------------，過一條馬路，有一排平房。最靠南的那家掛著一個木牌子，紅漆寫的字："山東餃子館"，"館"字的最后一勾掉了，像被誰啃了一口。老板是臨沂人，在燕北賣了五年餃子，山東口音被北風(fēng)吹得只剩下四成，但包餃子還是老手法，面皮用胳膊肘壓，餡是菜刀剁的，白菜幫子飛得到處都是。，兩塊五。他沒要涼菜，醋和蒜是免費的，管夠。。靠門那張坐著兩個穿工裝的，大概是附近工地上的，盤子里堆著花生殼，地上扔著兩個空了的二鍋頭瓶子，紅星牌，五十六度。沈墨白坐在最里面，背靠著墻，面前是一碗餃子湯，上面漂著油花，油已經(jīng)凝了，像一層**的痂。，一盤十二個。他吃了六個，飽了，但還剩六個。他不像劉錚那樣能一頓吃兩份。他把剩下的六個撥到一邊，用筷子戳了戳，餃子皮破了，餡里的白菜絲漏出來，泡在醋里。，條紋的，紅綠相間，晚上看不清楚顏色，只覺得像臟了的繃帶。門簾嘩啦一響，進來兩個人。先進來的是個男的，很高，肩膀?qū)挘┮患谏钠A克，拉鏈沒拉，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雞心領(lǐng)毛衣。他的頭發(fā)很短，貼著頭皮，左臉上有一條疤，從眼角延伸到下巴，像一條顏色發(fā)淺的蚯蚓。。沒認(rèn)出來。他低下頭，繼續(xù)用筷子戳餃子。，目光落在沈墨白身上。他笑了。那笑容讓他的疤動了一下，像蚯蚓翻身。"小兄弟，"他說，"咱們見過。"。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拉過沈墨白對面的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他坐下，把手里的煙盒放在桌上。紅塔山，硬盒。他抽出一支，沒點，夾在耳朵上。"北寧。"男人說，"看守所外頭。那棚子，石棉瓦，你忘了？"。像有人在里面捏了一把。他認(rèn)出來了。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劉疤子。他旁邊那個穿皮夾克的女人——現(xiàn)在站在門口拍雪的——是林大滿。。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沈墨白的那件。袖子太長了，她卷了好幾道，露出里面的紅毛衣。她穿著一條黑色緊身褲，腳上一雙高跟鞋，鞋跟很細(xì)，在餃子館的水泥地上踩出咔咔的響聲。她的頭發(fā)是黃的，燙過的，蓬松著，像是剛拆開的毛線。她嘴唇涂得很紅，在燈光下像兩塊凝固的豬油。，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下拉了拉，大概是熱了。她看了沈墨白一眼，笑了。那笑和劉疤子不一樣，眼角是彎的，但眼睛里沒有溫度。"沈墨白。"她說。不是問句。
沈墨白沒說話。他放下筷子。餃子湯里的油花晃動了一下。
"小滿告訴我的。"林大滿說，"她說你叫沈墨白。燕北大學(xué)的。研究生。對吧？"
"你們怎么找到這兒的？"沈墨白問。他的聲音比他想象的要干。
"找你還不容易？"劉疤子從耳朵上拿下煙，叼在嘴里，沒點，"燕北大學(xué)，東門，餃子館。學(xué)生不就這幾個地兒？"
林大滿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小本子，塑料皮的，藍(lán)色，邊上卷了角。她翻開本子，沈墨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人名，后面跟著數(shù)字，有的用紅筆畫了圈，有的打了叉。她伸出食指，指尖上有一個褪色的紅印，像是長期按印泥按出來的。
"我叫林大滿。"她說，"這是我妹，小滿。上次那羽絨服，她穿著舍不得脫。我給她改改，袖子太長。"
"送她了。"沈墨白說。
"送？"林大滿抬起頭，眉毛挑了一下。她的眉毛畫得太粗，像是兩條毛毛蟲。"好大手筆。那件羽絨服，得百十塊吧？你一個月多少錢？"
沈墨白沒回答。他看著那件羽絨服。他記得那件衣服。黑色的，輕，但暖和。他穿了兩個冬天?，F(xiàn)在穿在林大滿身上，拉鏈頭上還掛著他以前掛的一個小鑰匙扣，塑料的，一個小熊，掉了漆。
"你們找我，有事？"沈墨白問。
"沒事就不能找你？"劉疤子終于點了煙。他用的是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是綠的，可能是火柴頭受潮了。他湊過去，深吸一口，煙霧噴在沈墨白臉上。煙味很沖，劣質(zhì)**混著口臭。"小滿說你是個好人。這年頭好人少。我劉疤子喜歡交好人。"
林大滿在旁邊笑了一聲。她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的空碟子里倒了一點。醋瓶口堵了，倒不出來。她拿筷子戳了戳。
"沈墨白。"她說，"你讀什么書？"
"古籍。"
"古什么？"
"古籍。舊書。"
"舊書值多少錢？"
"不值錢。"沈墨白說，"紙值點錢。"
"紙？"劉疤子往前湊了湊，手肘壓在桌上，皮夾克發(fā)出咯吱一聲。他的眼睛很小，在疤的襯托下顯得更小了。"小兄弟，這你就不懂了。有人專門收這個。我上次聽一朋友說，一本什么宋代的破書，賣了好幾千。真的，不騙人。"
"那是文物。"沈墨白說，"燕北大學(xué)圖書館的書，不能賣。"
"不能賣？"劉疤子又笑了，這次露出牙齒。門牙缺了一顆，黑色的洞。"不能賣的東西多了。博物館里的東西也不能賣，為啥還有人偷？"
老板娘從后廚出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劉疤子他們點的豬肉大蔥餃子。她看到桌上的氣氛，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她把餃子放下，圍裙上的油漬蹭到了桌邊。她又進去了。
林大滿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半。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墨白。"她嘴里**餃子，說，"你在古籍部，是管書的？"
"不是管。是修。"
"修？"
"修書。破了，補起來。"
"哦。"林大滿咽下去，"那就是整天摸著那些書。知道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
"我知道。"沈墨白說，"但都不值錢。給學(xué)生的。"
"你挺老實。"林大滿把剩下的半個餃子放進嘴里，"我喜歡老實人。老實人好合作。"
"合作什么？"
"沒什么。"林大滿說，她拿起那本藍(lán)色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名字，"你看，這個人，欠我八百塊。半年了。我找他，他跑了。他以前也老實。"
"那是你的事。"沈墨白說。他站起來，"我吃完了。我得走。"
"急什么。"劉疤子伸出左手，按在沈墨白的碗上。那手很大，指關(guān)節(jié)粗，手背上有一排針眼的疤痕。他的力氣很大，碗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餃子湯還沒喝完。浪費糧食不好。"
沈墨白又坐下了。不是因為想坐，是因為腿有點軟。他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全是。他是因為冷。餃子館的門簾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鉆。
"劉哥。"林大滿說，"別嚇著人家。人家是讀書人。"
"我沒嚇?biāo)?劉疤子說，他收回手，又吸了一口煙，"我就是喜歡讀書人。讀書人有文化。我劉疤子沒文化，這輩子就吃了沒文化的虧。在里頭那幾年，要是懂點法，也不至于多蹲了十個月。"
他說"里頭"的時候，疤又動了一下。沈墨白不知道那疤是怎么來的。但他知道"里頭"是什么意思?？词厮?，或者監(jiān)獄。
"你們怎么知道我在這兒？"沈墨白又問了一遍。
"小滿說的。"林大滿說，"她記性好。你告訴她的名字，學(xué)校。我就猜，東門，餃子館，或者食堂。學(xué)生還能去哪兒？"
"她好嗎？"
"誰？"
"小滿。"
林大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東西變了，但只是一瞬間。她說："好。穿著你的羽絨服，在學(xué)校里顯擺。同學(xué)們問她哪兒買的，她說，一叔叔送的。比親爹還親。"
沈墨白沒說話。他想象那個小女孩穿著他的羽絨服，袖子長得蓋住了手，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跑。他想象她臉埋在領(lǐng)子里，說"暖和"。
"你們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沈墨白問。
"沒事。"劉疤子說，他把煙頭按在餃子湯里，發(fā)出"滋"的一聲。"就是認(rèn)個臉。以后，燕北這地界，你劉哥罩著你。有人欺負(fù)你，報我的名。"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大滿說。她站起來，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絨服。她拉上拉鏈，領(lǐng)子豎起來，把半張臉埋進去。她看著沈墨白，說："你記住了，沈墨白。我們認(rèn)得你。你在古籍部。**媽在……北寧，是吧？"
沈墨白的血好像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問。
"沒什么意思。"林大滿說，"就是關(guān)心?；ハ嚓P(guān)心。你關(guān)心小滿，我關(guān)心你。這叫禮尚往來。"
她轉(zhuǎn)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劉疤子最后一個站起來。他走到沈墨白旁邊，伸出右手，拍在沈墨白的肩膀上。很重。沈墨白感到一股壓力從肩膀傳到脖子，到脊椎。他的棉襖被拍出一個凹痕。
"讀書人，實誠。"劉疤子說，"我就喜歡實誠人。以后有事找你，別躲。"
他走了。門簾嘩啦一響，風(fēng)灌進來，桌上的餃子湯表面結(jié)了一層油膜。
沈墨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老板娘從后廚出來，看到他還坐著，說："同學(xué)，吃好了？"
"吃好了。"沈墨白說。他的聲音很陌生。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走到門口，掀開塑料門簾。外面雪下得大了，風(fēng)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沙子。他走了兩步，發(fā)現(xiàn)棉襖左肩有一個油手印。是劉疤子的手。五個手指，清清楚楚，在灰色的布面上。
他用手去拍，拍不掉。那油已經(jīng)滲進布里了。他越拍，手印越模糊，越大。
他站在雪地里，聞著身上的味道。煙味，劣質(zhì)**，混著餃子館的蒜味和醋味，還有劉疤子嘴里那種說不清的腥氣。那味道像一張網(wǎng)，罩在他身上。
他走回宿舍。燕北大學(xué)的路燈是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他路過圖書館，那棟老樓的飛檐上積著雪，像一只蹲著的獸。他想起劉疤子說的"博物館里的東西也不能賣，為啥還有人偷"。
他走進宿舍樓，樓梯間里沒有燈。他摸黑上樓，數(shù)著臺階，十二級。他推開門，劉錚已經(jīng)睡了，呼嚕聲從蚊帳里傳出來。
沈墨白沒開燈。他坐在床沿，把棉襖脫下來，掛在床頭的釘子上。那件棉襖在黑暗里像一個蹲著的人。
他躺下，沒脫毛衣。床板很硬，他翻來覆去。他不是在想劉疤子。他是在想那件羽絨服。黑色的，輕，暖和?，F(xiàn)在穿在林大滿身上，拉鏈頭上掛著那個掉漆的小熊。
他閉上眼睛。他看見林大滿涂紅的嘴唇，劉疤子臉上的疤，那本藍(lán)色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shù)字。他看見林小滿的臉，埋在領(lǐng)子里，說"暖和"。
然后，他看見了母親。隔著玻璃，穿著橘紅色的馬甲，左手按在肚子上。她說："下次別來了。"
沈墨白在黑暗里睜著眼。暖氣管道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像什么？像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拖著鐵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