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院子還是記憶里那副模樣，木門表面的漆皮大塊大塊脫落，大門底下的門檻常年被人踩踏，中間凹陷下去一大塊。

他抬起手掌，輕輕摩挲門框上一道淺淺刻痕，那是自己七歲那年拿小刀親手劃出來的。

指尖觸碰上去粗糙的觸感，和三年前離開時沒有半點差別。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他蹲在門檻上啃干硬的面餅，隔壁住著的張嬸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過來，開口念叨這孩子看著越來越消瘦。

那會兒他嘴里塞滿干糧，說話含糊不清，視線卻牢牢鎖在遠處山尖飄來的一團黑霧。

那團霧氣既不像天上的云朵，也不是柴火燃燒產(chǎn)生的煙塵，里面仿佛有活物不停翻涌攪動。

就是那一幕，讓他徹底驚醒。

他當(dāng)場把手里的面餅扔在地面，站在原地盯著黑霧看了許久。

聊齋這兩個字眼，猛地從腦海深處翻涌出來，后背瞬間泛起一陣刺骨寒意。

小時候當(dāng)成睡前小故事聽的狐妖、畫皮、書生夜遇邪祟的傳聞，居然全部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

腳下這片生活十幾年的土地，到了夜里會有亡魂從墳堆里爬出來，路上擦肩而過的路人，前一秒還笑臉相迎，下一秒整張臉就會化作空洞窟窿，能把活生生的人連肉帶骨頭全部吞掉。

十五歲，在這座小院生活了整整十五年，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長久居住的地方從來都不算安穩(wěn)太平。

僅僅三天過后，他就收拾行李動身離開。

背上一個小小的布包袱，揣上幾口充饑的干糧，沒有和街坊鄰居交代自己要去往何處。

周邊住戶都以為這孩子是被山間邪祟勾走魂魄，接連找了好幾天都不見人影，時間一長，大家也就慢慢不再提起這件事。

整整三年時光過去，他走過的路途早就數(shù)不清，十幾雙布鞋全部磨破，腳底長出層層厚繭，堅硬到踩在碎石上都不會受傷。

實在餓得扛不住的時候，他就給當(dāng)?shù)卮髴舸蛄愎?，幫忙搬運糧食、劈柴、裝卸貨物，換幾枚銅錢買饅頭填肚子。

要是走到荒無人煙的深山，連續(xù)幾天碰不到路人，只能挖草根、啃樹皮勉強維持生機。

趕路途中，他也碰到過不少詭異怪事。

有一回夜里在廢棄破廟落腳，屋外傳來女子的哭聲，聲調(diào)凄慘悲涼，聽得他心底直發(fā)慌。

他不敢拉開廟門，拿燒香剩下的灰燼在地面畫了一圈屏障，抱著包袱縮在角落，聽著哭聲一點點靠近，近到仿佛緊貼木門響起。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哭聲才徹底消失。

他推開廟門查看，門板縫隙里滲出來一根細如發(fā)絲的黑色絲線，看得人頭皮發(fā)麻。

還有一次走山間小路，迎面走來一位白發(fā)老者，面帶笑意詢問他前行的方向。

他余光掃到對方雙腳，整個人離地三寸，根本沒有踩在地面。

他裝作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笑著隨口說自己走錯路線，轉(zhuǎn)身拼盡全力往回奔跑，一口氣跑出七八里山路，雙腿發(fā)軟跪倒在地大口喘氣。

這些離奇遭遇，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

就算說出口，要么沒人愿意相信，要么旁人有心無力，根本沒法提供幫助。

但這三年漂泊不算白費，他學(xué)到不少自保手段。

路上偶遇的路人教他分辨妖氣的方法，有人傳授幾句護身口訣，還有人贈予一塊夜晚能自發(fā)發(fā)光的晶石，告知遭遇邪物時砸碎晶石，能短暫**對方靠近。

他不清楚這些口訣和晶石的實際效果，可自己完好無損活著回到老家，就足以證明有用。

此刻他站在自家院門跟前，腳上鞋子磨損得發(fā)亮，隨身包袱空空如也，連一口干糧都沒有剩下。

“林昆！”

隔壁張嬸提著菜籃子從巷口轉(zhuǎn)彎走過來，看見他的瞬間直接愣住，手里菜籃差點脫手摔落在地，“你這孩子居然真回來了？**媽當(dāng)初都以為你埋在哪個山溝里再也回不來?！?br>
“不想提他們?！?br>
三年很少開口說話，林昆嗓音干澀沙啞，聽著像生銹鐵皮摩擦發(fā)出的聲響，“我外出處理了一些私事，現(xiàn)在打算長期留在家鄉(xiāng)。”

張嬸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他，眼底滿是心疼。

林昆清楚自己現(xiàn)在在外人眼中是什么模樣：身形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身上衣物布滿破洞補丁，頭發(fā)亂糟糟束在腦后，整個人看著像是剛從災(zāi)荒之地逃出來。

“你先在門口等著，我回家給你拿些吃食?！?br>
張嬸直接把菜籃塞到他手里，轉(zhuǎn)身快步跑回自家院子。

林昆沒有上前追趕，獨自站在院門口，閉上眼睛靜靜感知周遭動靜。

巷子里風(fēng)吹過的聲響、農(nóng)戶家里雞鴨鳴叫、遠處孩童哭鬧，還有一陣模糊不清、像是異物低聲嗚咽的動靜，全都傳入耳中。

他對這片土地獨有的氣息再熟悉不過，泥土味道里混雜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仿佛地底深處有東西正在慢慢腐朽。

睜開雙眼，他伸手推開自家院門，老舊木門軸發(fā)出刺耳吱呀聲響。

院內(nèi)雜草瘋長，石頭縫隙冒出不少野莧菜，老槐樹枝條垂落地面，地上堆積厚厚一層干枯落葉。

整整三年沒人居住，這座宅院幾乎要被野草徹底吞沒。

林昆邁步走進院內(nèi)，蹲下身撥開表層雜草泥土，地面露出一圈鐵質(zhì)圓環(huán)。

他伸手攥緊圓環(huán)用力向上拉扯，一塊木板被掀開，底下露出漆黑深邃的地窖洞口。

三年離家之前，他特意在這里藏了一件重要物件。

他縱身跳進地窖，在黑暗里摸索片刻，指尖觸碰到一塊冰涼硬物。

物件外面裹著多層油布，他一層層拆開布料，露出巴掌大小的玉質(zhì)簡片。

玉簡表面光滑細膩，能倒映出人臉輪廓，對著光線細看，內(nèi)部還有幾道金色紋路緩緩流動。

這是生父留給自己唯一的遺物。

那位常年在外經(jīng)商的父親，每次回家停留不超過三天就再次動身遠行。

最后一次離家前，男人把這塊玉簡塞到他手中，叮囑一定要妥善收好，不能讓外人看見，之后便再也沒有露面。

林昆把玉簡貼在額頭，雙眼緊緊閉合。

玉簡慢慢升溫，海量文字信息直接涌入腦海。

三年前他完全看不懂玉簡記載的內(nèi)容，如今在外歷練三年，勉強能讀懂其中一部分文字。

這是一套殘缺不全的修行法門，缺失大量關(guān)鍵修煉步驟，可至少證實世間真的存在修煉成仙的道路。

三年四處尋訪仙緣，終究沒有白白吃苦。

這時院外傳來張嬸喊他吃飯的聲音，林昆重新用油布裹好玉簡塞進懷中，順著地窖爬回院子地面。

雜草被腳步蹭得沙沙作響，晚風(fēng)迎面吹來，裹挾著涼意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怪異腥味。

天色很快就要徹底變黑，夜里的危險他心知肚明。

過去三年在外，該躲避的災(zāi)禍他全都順利避開，該逃跑的時候也從沒有猶豫。

如今手握這份傳承玉簡，他再也不用一味躲閃退讓。

林昆收緊腰間裝錢的布袋，快步走向院門口，說話語氣平穩(wěn)，仿佛從未離開這片故土。

木門再次被推開，沉悶的吱呀聲響起，門框上積攢的灰塵簌簌掉落，落在鞋面凝結(jié)一層灰**末。

院子里一截晾衣繩斷裂，垂落在泥土地面，微風(fēng)一吹就來回晃動。

張嬸從隔壁院墻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攥著一把剛摘一半的韭菜，瞇起眼睛朝這邊觀望。

“是林昆嗎？”

她語氣帶著不確定，仿佛試探一根朽壞木頭能不能承受重量。

下一刻隔壁李叔放下手里劈柴斧頭走過來，圍裙沾著不少木屑，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露出泛黃牙齒：“真的是這小子回來了?！?br>
緊接著鄰居劉哥和王姐也陸續(xù)走出家門，有人手里端著飯碗，有人肩膀搭著毛巾，一張張熟悉面孔如同老舊畫冊里的人物。

眾人先是滿臉震驚，隨后臉上慢慢浮現(xiàn)笑意。

這三年世道不算安穩(wěn)，所有人都默認，小時候能單手舉起石磨的少年，早就喪命在荒山野嶺，沒人直白說出口，可心底全都抱著這個念頭。

甚至他家門前小路，平日里都很少有人經(jīng)過，生怕招惹上不干凈的東西。

鄰居一句呼喊把林昆拉回現(xiàn)實，他抬手揉了揉鼻梁，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確認眼前一切不是邪祟制造的幻覺。

他內(nèi)心十分抵觸旁人喊自己小時候的小名，鄉(xiāng)下取的俗名直白又刺耳，每次聽見都像鈍刀反復(fù)割人。

年少時他還因為這件事和同齡**打出手，就算對方被打得流鼻血，第二天依舊照舊喊他的小名。

但此刻聽見熟悉的呼喊，眼眶卻不受控制泛起酸澀。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圍過來的一眾街坊，嗓音依舊干澀：“張嬸、李叔、劉哥、王姐，我回來了?！?br>
短暫停頓后，他輕聲補充一句：“這段時間，勞煩大家一直惦記?！?br>
圍觀人群瞬間安靜幾秒，隨即張嬸率先提高音量，把韭菜往圍裙上一拍：“你這臭小子總算記得回家！你家鍋放三年都長霉斑，今晚直接去我家吃飯！”

李叔立刻出聲反駁：“去你家能吃什么好菜？你家鐵鍋連整只雞都燉不下，來我家，昨天剛宰殺兩條鮮魚?！?br>
劉哥和王姐也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語爭搶著邀請他上門，吵得面紅耳赤，全憑嗓門高低分出勝負。

看著鄰里互相爭執(zhí)的模樣，林昆沒有上前打斷，獨自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輕輕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