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第一個據點------------------------------------------，攢了一千二百塊。，用塑料袋裹了三層，每天睡前摸一下，確認還在。**有一次看見了，說了句“你這娃，錢放著又不咬手，天天摸什么”。宋河笑了笑沒解釋。他摸的不是錢，是時間。每多一張，他就離那個“更快的方式”近了一步。。，工地上的活少了些。開發(fā)商那邊的***結得不利索，馬工頭讓大家輪流休息幾天。宋河是打雜的，工錢少，歇人不歇薪的事輪不到他。但他剛好想出去轉轉。，他基本上沒出過工地周邊一公里。最遠的一次是跟著老周去菜市場買菜，幫忙搬了兩筐土豆。這回他揣了五十塊錢，跟**說了一聲，搭了輛三輪車進城。，主街就兩條，一條東西向叫朝陽街，一條南北向叫建設路，交叉口是個轉盤，轉盤中間立著一座看不出形狀的抽象雕塑，底座上刻著“騰飛”兩個字，漆掉了一半。宋河站在轉盤邊上，看了一會兒車流，發(fā)現了一件事：三輪車最多，面包車其次，小轎車偶爾有一輛。所有三輪車都在幾條固定的線路上來回跑，從車站到市場，從市場到建材街。，站在街口數了二十分鐘。進建材街的車，十輛里有七輛是拉貨的。出來的時候，貨斗里裝著瓷磚、水管、電線、水泥。每一車都裝得不怎么滿，但跑得勤。。，寫著“**零售，量大從優(yōu)”。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柜臺后面算賬，算盤打得噼里啪啦。宋河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女人抬頭掃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是個半大小子，沒搭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價格標得清楚。普通白瓷磚，一塊三毛五。防滑地磚，一塊六毛。蹲便器，十五塊一個。他把這些數字記在腦子里，又在街上走了一圈，看了另外三家店。，同一種白瓷磚，價格差到了八分錢。，最便宜的賣三毛。，店面最小，東西堆得亂七八糟，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但宋河注意到，他的店門口三輪車停得最多。，宋河在路邊買了兩個饅頭，坐在臺階上吃，一邊吃一邊想。
同樣是賣瓷磚，老頭子賣得便宜，所以來拉貨的人多。但他店小，肯定拿不到最低的進貨價。那他的進貨渠道是什么？他價格低還有得賺，說明有人給他的價比市面上更低。
宋河不知道具體答案，但他記住了這條街，記住了這個老頭子，記住了那個數字——八分錢的價差。
八分錢不是錢嗎？
在工地上，一塊白瓷磚貼上去就是貼上去，沒人管你買的時候是三毛還是三毛八。一棟樓用多少塊瓷磚？工頭報賬的時候寫的是多少？
宋河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他知道自己暫時做不了這個生意，但他知道這里面有空隙。有空隙，就有人鉆。
他需要先知道，誰在鉆。
回到工地之后，宋河開始有意無意地留意材料的事情。
他還是幫**打下手，但他現在不只是搬磚遞灰了。他幫**去倉庫領材料的時候，會多看一眼庫存。送貨的車來了，他會幫忙卸貨，順便看送貨單上寫的數量和規(guī)格。
有一次，送貨的司機卸完水泥，把單子遞給馬工頭簽字。馬工頭正在打電話，隨手就簽了。單子放在水泥袋上，宋河走過去搬水泥，低頭掃了一眼。
水泥標號，單子上寫的是425，但他搬的時候看到的袋子上印的是325。
他什么都沒說，搬完水泥就走了。
這兩種水泥的區(qū)別，他是聽**說的。425的強度高，用來打梁柱；325的強度低，用來抹墻皮。價格差著一截。工地上用量最大的是425，因為主體結構還沒完工。但送貨單上寫的425，實際進的可能是325。中間這個差價，去了哪里，宋河不知道，但他知道賬肯定對不上。
對不上的賬，就是某些人的利潤。
宋河開始認真學記賬。
工地上的賬分兩種。一種是公開的，貼在食堂墻上，記的是每個人的出勤天數和借支。另一種是馬工頭手里的，那是真賬，記的是材料、人工、伙食、打點的總開銷。宋河看不到那本真賬，但他能看到墻上的這本。
他開始對比。
**這個月上了二十六天班，墻上寫的是二十六。老周上了全勤，但墻上的考勤表上，他有兩個半天寫了“請假”。宋河記得那兩個半天，老周明明在工地上，下午還在食堂削土豆。
他問**：“徐師傅，這考勤是誰記的？”
“馬工頭記的。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br>宋河明白了。老周請假的那兩個半天，他的工資會扣掉，但扣下來的錢不會退回給開發(fā)商，而是會進某個人的口袋。這個人可能是馬工頭，也可能是馬工頭上面的人。
這不關宋河的事。
但他把這筆賬記在了腦子里。和之前的瓷磚價差、水泥標號一樣，這些東西像一塊一塊的碎磚頭，單看沒什么用，但攢夠了，就能砌一面墻。
十一月份，天氣冷了，工地上來了個新人。
這人姓鄭，三十出頭，穿著件舊西服，里面的襯衫領子洗得發(fā)黃，但扣得整整齊齊。他不像是來干活的，也不像是管事的人。宋河看見他和馬工頭在辦公室里聊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馬工頭送他出門，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假笑，是真的有點緊張。
宋河問**：“那個鄭哥是干什么的？”
**抬頭看了一眼，說：“以前也在這個工地上干過，好像是個會計，后來走了?！?br>“為什么走了？”
“誰知道，”**低頭繼續(xù)抹灰，“這種人，知道的太多，不好待?！?br>宋河沒再問了，但他注意到**用了一個詞——“這種人”。
會計。知道太多。不好待。
當天晚上，宋河在食堂吃飯，故意坐在老周旁邊。老周是采買，消息靈通，嘴也不嚴，喝了兩杯酒什么都往外說。宋河給他倒了杯茶，老周看了一眼：“你不喝酒？”
“不喝?！?br>“年紀不大，倒是穩(wěn)得住。”老周喝了一口酒，砸了砸嘴。
宋河問：“今天來的那個鄭會計，以前跟馬哥熟嗎？”
老周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夾菜?！澳愦蚵犨@個干什么？”
“就是看他臉色不太好，怕是有麻煩事。”
老周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傳?！?br>宋河點了點頭。
“老鄭以前是這個項目的會計，去年走的。你知道他為什么走嗎？”老周把聲音壓得更低，“他查了馬老板的賬?！?br>宋河的目光微微一縮，但臉上什么都沒表現出來。
“結果呢？”
“結果？”老周哼了一聲，“結果就是他走了。賬也沒查出什么來，但他走的時候連最后一個月工錢都沒拿到?！?br>宋河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現在回來干什么？”
老周喝了一口酒，搖了搖頭?！罢l知道?？赡苁窍朐僖c錢吧。這種人，不該回來?！?br>宋河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木板，腦子里一直在轉。
會計。查賬。被趕走。
鄭會計看到了什么，讓他連最后一個月的工錢都拿不到？他在賬里發(fā)現了什么？馬工頭為什么會緊張？那些賬目上的窟窿，究竟有多大？
宋河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鄭會計，就是他的第二張牌。
一張被人扔掉的牌，也許還有人想把它撿起來。
他翻了個身，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塑料袋。一千二百塊錢，四個月的工錢。他把錢放回去，閉上眼睛。
十四歲的手里，開始有了幾張牌。
但這些牌還不夠。
他還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