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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書名:青鋒令  |  作者:青鋒十三  |  更新:2026-07-05
三方角力------------------------------------------,春風樓。,趙歇換了一身體面的青衫,把短刀藏進靴筒。從歸遠客棧到春風樓不過兩里路,他走了一刻鐘,沿途數(shù)了三個盯梢的尾巴——一個修鞋匠,一個賣糖葫蘆的,一個靠在墻邊曬太陽的閑漢。他一個都沒甩,直接走進了春風樓大門。,門推開,里面已經(jīng)坐了兩個人。,四五十歲年紀,面白無須,十指修長,左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他端著茶盞不喝,只是用茶蓋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蛞惯f過字條的東廠掌刑千戶沈驚蟄。今**著了公服,青黑色圓領袍,腰間別了一把窄細短劍,比趙歇在京城見到的任何一把官刀都秀氣。他看了趙歇一眼,微微頷首。"坐。"蟒袍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拖得緩,像在唱戲文里的念白,"趙公子一路從嶺南來,路上辛苦。"。這人就是季逢春。東廠督主,皇帝面前第一紅人,京城里所有官員聽到"季公公"三個字都要先打個寒噤的人。但此刻坐在趙歇面前的這個人,語氣和煦,舉止從容,倒像個在茶館里跟人聊閑天的富家翁。"季督主找我有事?"。他的眼睛狹長,眼尾上挑,瞳色比常人淺幾分,像一塊化了半邊的琥珀。"令師的案子,辦了三年,到現(xiàn)在還在刑部積著。我查過卷宗,證據(jù)鏈缺了一環(huán)——那三十萬兩軍餉的去向,賬面上只記到了兵部大庫,之后便憑空消失了。周衍說是撥給了北境軍需,北境那邊回函說從未收到。兩邊的賬對不上,中間差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趙歇皺眉。他在嶺南時只知道軍餉在兵部賬上沒了,但具體細節(jié)師父的信里沒提。"這三個月里,那筆銀子走了另一條路。"季逢春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推過來,"你師父查到這兒就停了——因為他死了。"。上面是一串地名和日期:兵部大庫→通州漕運碼頭→天津衛(wèi)海船→登州府→(此處墨跡涂黑)→北境。"涂掉的地方是哪里?",反而換了話題:"趙公子,你知道東廠為什么叫東廠嗎?""替天子監(jiān)視百官。"
"那是明面上的。"季逢春用茶蓋敲了敲桌面,"東廠真正的用處,是替天子做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比如——查一查朝堂上這些重臣,誰的**底下不干凈。"他笑了笑,"周衍的**就不干凈。我手里有他貪墨的證據(jù),但他只是把銀子經(jīng)手的人。真正拿了大頭的那位,我查了三年,也只摸到一點邊。"
沈驚蟄在一旁開口了,聲音比季逢春硬得多:"趙歇,公公今天見你,是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么交易?"
季逢春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東廠給你提供查案的保護和便利。兵部那邊現(xiàn)在要抓你,錦衣衛(wèi)衛(wèi)庸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第二,我手里有你師父當年查案時的部分筆記副本,可以給你。第三——"他頓了頓,"事成之后,你拿回你師父的清白,我拿到那個幕后之人的腦袋。各取所需。"
趙歇看著他:"季督主既然查了三年都沒查到底,憑什么覺得加上我就能成?"
季逢春忽然笑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起來,竟有幾分慈祥的意思:"因為你手里有一樣東西,我拿不到。"
"銅符?"
"銅符是其一。但更重要的——你是趙破軍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你師父在宣府鎮(zhèn)**十二年,北境那邊的一草一木,他都跟你講過。那筆軍餉最后流進的地方,需要有個人認得路。"季逢春身體微微前傾,"趙公子,你師父被人砍頭的時候,喊了一句什么,你知不知道?"
趙歇攥緊了拳頭。他知道。三年前師父行刑那天,他人在嶺南,消息傳來時已是第七日。但那個場景,他從師父舊部的口中聽了一遍又一遍——綁在刑臺上的靖北侯,劊子手舉刀之前,仰頭大喊了三個字。
"他喊的是看青鋒。"趙歇說。
季逢春點頭:"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將死之人,喊自己當年的外號做什么?后來我明白了——他喊的不是自己的外號,是給某個人聽的。他在說:看銅符。有人在看著銅符。"
雅間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樓下大堂里傳來評彈的弦子響,一個女聲曼聲唱著《玉蜻蜓》。
趙歇把那張路線紙折起來收進袖中:"三個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見太子。"
季逢春和沈驚蟄交換了一個眼神。沈驚蟄開口:"太子現(xiàn)在的處境你也知道,他被皇帝禁足在東宮已經(jīng)快兩年了,除了每逢節(jié)氣出來露個面,任何人都不許見。你要見他——"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一個能進東宮的身份。"趙歇看著季逢春,"東廠有沒有往東宮安插人手?"
季逢春沉默了一瞬,然后緩緩開口:"有一個。東宮書房的雜役,代號紙鳶。但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東廠安**東宮的人,三年只遞出來過七條消息。"
"不用告訴我。"趙歇說,"你讓紙鳶帶一句話給太子就行。就說——"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用指腹沾了茶水在桌面寫了六個字。寫完一抹,水漬散盡。
沈驚蟄看清了那六個字,面色微變。季逢春卻只是笑了一聲,端起茶盞終于喝了一口。
"好。這樁交易,成了。"
趙歇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季逢春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趙公子,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你師父查的那三十萬兩軍餉,后來我又補查了北境那邊的底賬。實際數(shù)額比賬面上多了十萬。"
趙歇回頭:"四十萬?"
"四十萬。多出來的那十萬,在兵部文書里記的是宣府鎮(zhèn)邊軍犒賞銀,但宣府鎮(zhèn)那邊從未收到過。"季逢春轉動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這十萬兩,走的是另一條線。經(jīng)手人是北境副將,梁廣。"
趙歇站在樓梯口,心里有什么東西轟然碎裂又重構。梁廣。北境副將。師父在信里寫"小心梁廣",他還以為是防備梁廣對師父的舊部下手——原來梁廣也分了一杯羹。
那師父的死,梁廣到底參與了多少?
他走下春風樓的木樓梯,背后的評彈唱到了"玉蜻蜓跌落塵埃里,粉身碎骨不甘心"。
他走在東四大街上,忽然停住腳步。方才在雅間里他其實一直沒有完全信季逢春。一個東廠督主,天子耳目,忽然來跟一個逃犯做交易——憑什么?就因為一個半面銅符?
但他現(xiàn)在信了一半。因為季逢春把梁廣的名字說了出來。這個名字一旦說出口,就等于把自己也拉進了這潭渾水里——梁廣現(xiàn)在是北境駐軍的副統(tǒng)帥,手握兩萬邊軍,如果這事抖出去,梁廣狗急跳墻,季逢春脫不了干系。
趙歇加快了腳步。今夜子時,侯府后花園,沈驚蟄的第二把鑰匙。他需要先拿到師父留下的東西。然后——他想起季逢春那句"你師父查到這而就停了",嘴角浮起一點苦澀。
師父查到的,比他以為的多得多。那份筆記副本能告訴他師父到底發(fā)現(xiàn)了什么,又是什么讓師父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他拐進南城巷子,身后的三個尾巴還在。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棺材鋪。
干瘦老頭正在鋸一塊榆木板,見他進來也不停手,只是低聲說:"今天晚上侯府那邊巡夜換了人,比以前多了一班,你小心。"
趙歇點頭,從靴筒里抽出那把窄刀,在磨刀石上細細蹭了幾遍。刀鋒映著地窖里的油燈火苗,薄如蟬翼。
他擦干刀刃,忽然問了一句:"老頭,你跟我?guī)煾付嗑昧耍?
老頭鋸木頭的動作頓了一下:"二十三年。他還在宣府當百戶的時候,我就是他的親兵。"
"那你信他謀反嗎?"
老頭把鋸子放下,抬起頭?;椟S的油燈下,那雙眼睛渾濁但堅定:"趙歇,你師父這輩子,背過叛徒的罵名,挨過**的折子,被人潑過臟水潑了十年。他唯一沒背過的就是謀反這兩個字。因為他要把命留著,給大燕守著北邊的門。"
趙歇收刀入鞘。門外風雪又起,他推開棺材鋪的門板,冷風灌進來,吹得靈堂的白幡獵獵作響。
今夜子時,他要回家?;啬莻€三年前抄沒了的、靖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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