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符不祥------------------------------------------，趙歇換了身青色短衣，混在出攤的菜販子里，繞兵部衙門走了三圈。，灰墻高聳，角樓四座，門口兩尊石獅子比人還高。他數(shù)了數(shù)崗哨換防的時辰，又記下了后巷倒泔水的時間。辰時三刻，一隊(duì)巡兵從側(cè)門列隊(duì)而出，腳步齊整，腰間的雁翎刀在晨光里晃成一片白。，要了碗粗茶。攤主是個胖婦人，邊擦桌子邊跟鄰攤嘮嗑："聽說昨兒個夜里，兵部檔案房走水了？""不能吧，那地方三步一哨，燒得起來？""我這不也聽說的嘛，反正今早寅時，后巷里水車響了一刻鐘。"，但心里沉了一下。檔案房走水，燒的是什么？會不會是那批軍餉的舊賬？，往城南棺材鋪方向走。走到半路，一個穿青灰短打的少年撞了他一下，塞了個油紙包在他手里，頭也不回鉆進(jìn)了人群。，里面是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沈"字。還有一張紙條："侯府后花園井底，第二把。今夜子時。"：沈驚蟄，東廠掌刑千戶，專管緝查百官貪墨，人稱"沈**"。三年前師父出事時，整個兵部只有一個人遞了折子說證據(jù)不足——就是沈驚蟄。那折子被駁了，他也從兵部員外郎變成了東廠的掌刑千戶。明升暗貶，調(diào)的還是個整日查人的衙門，等于把他從文官堆里摘出去，扣上了"酷吏"的**。。這個沈驚蟄在幫他。但為什么？，后院。，趙歇把棉袍脫了，換了一身夜行短打，腰后別了一把窄刃短刀。正要翻窗出去，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官府搜人！都別動！"，貼著墻根摸到門縫往外看?；鸢延臣t了院子，七八個穿兵部公服的漢子正挨個踹門，領(lǐng)頭的是個絡(luò)腮胡，腰間掛的腰牌泛著銅綠——兵部緝事司的人。"找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南方口音，右手虎口有疤。"絡(luò)腮胡對著客棧掌柜比劃，"見過沒有？"
掌柜的哆嗦著搖頭。一個兵卒咣當(dāng)一腳踹開了趙歇隔壁的房門，里頭住的是個跑商的，嚇得抱著包袱縮在墻角。
趙歇從后窗翻了出去。
屋頂上積雪半尺厚，他踩著屋脊貓腰疾走，一口氣翻過三條巷子。身后追兵的火把遠(yuǎn)了，他才落了地，喘勻了氣。
結(jié)果剛站穩(wěn)，巷口就傳來一聲冷笑。
"夜行衣，短刀，南方口音。趙歇？"
趙歇沒有回頭。他聽出來人的腳步——沉、穩(wěn)、間距一致。練家子。
"兵部的？"
"兵部緝事司，趙四。"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三十來歲，臉上一道疤從眉梢劃到下巴，手里握著一把雁翎刀，"奉命拿人。你跟我走，不傷你性命。"
趙歇慢慢轉(zhuǎn)過身，右手摸到腰后刀柄："你奉的誰的命？兵部尚書周衍？"
趙四瞇起眼："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巷子里安靜了一瞬，只有屋檐融雪滴落的水聲。然后趙歇動了。
他沒拔刀，先是一個矮身，右腳掃向趙四脛骨。趙四抬腿避開，雁翎刀順勢劈下——軍中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趙歇貼著刀鋒滾過，終于抽出那把短刃。
窄刀對雁翎，一寸短一寸險。趙四連環(huán)三刀，逼得他連退五步，后背撞上了巷墻。雁翎刀劈在磚面上，迸出一溜火星。趙歇趁對方刀卡進(jìn)磚縫的瞬間側(cè)身擰腰，短刀從下三路撩上去，直取腋下。
趙四撤刀回防，驚出一身冷汗。兩人又交手十余合，巷子狹窄，雁翎刀施展不開，反而被趙歇的短刃逼得頻頻后退。趙四眼中兇光一閃，忽然變招——刀尖一抖，斜刺咽喉。這一式陰毒狠辣，不像是軍中刀法，倒更像江湖**的路子。
趙歇來不及細(xì)想，側(cè)頭避讓，刀鋒擦著耳廓過去，割下一縷頭發(fā)。他的短刀同時遞了出去，抵在趙四脖頸處停住。
"說，誰讓你來的。"
趙四看著脖子上架著的刀刃，咧嘴笑了："你殺了我也沒用，周大人早就知道你**了。你師父的案子翻不了，銅符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
趙歇手上緊了一分，血珠滲出刀鋒："銅符的事，周衍怎么知道的？"
"太子府里有周大人的人——你猜是誰？"趙四的眼里有種詭異的興奮，"趙歇，你以為你師父是被冤枉的？他可不冤。你手里的銅符，北境鐵騎，那就是他謀反的鐵證！"
趙歇怔了一瞬。就這一瞬，巷口忽然飛來一粒石子，正打中趙四的膝蓋，他腿一軟單膝跪地。趙歇抬頭，只見一個穿飛魚服的男人負(fù)手站在巷口，腰間的繡春刀還沒出鞘。
錦衣衛(wèi)。
"兵部的人，在京城巷子里公然截殺平民。"那人聲音不緊不慢，走近了，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臉，眉目疏朗，嘴角帶著笑，但那雙眼睛冷得像井水，"趙四，你膽子不小。"
趙四的臉色變了："衛(wèi)大人……"
"滾。"
趙四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另一頭。趙歇收了刀，看著眼前這個錦衣衛(wèi)。飛魚服三品，腰牌上刻著"北鎮(zhèn)撫司指揮使"六個字。他聽說過衛(wèi)庸這個名字——錦衣衛(wèi)里最年輕的一方鎮(zhèn)撫，據(jù)說不站任何一派的隊(duì)，只管抓人查案，誰犯事抓誰。
"多謝。"
衛(wèi)庸沒接這話，掃了他右手一眼："虎口老繭，刀握了十年以上。你不是書生。"
"我沒說我是。"
"你師父趙破軍，當(dāng)年在宣府鎮(zhèn)**的時候，帶過五千騎兵劫了韃靼左翼的糧道。那一仗打完了，他手下的兵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青鋒。"衛(wèi)庸笑了一下，"三尺青鋒，一劍霜寒。這外號后來傳**城，連先帝都知道。你懷里那半面銅符，就是調(diào)他當(dāng)年那支親兵的符。"
趙歇沒有否認(rèn)。面前這個人既然查得到這么多，否認(rèn)就是笑話。
"你想翻案？"衛(wèi)庸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趙歇，你在京城待滿三天就該明白——這案子背后，牽扯的人比你師父當(dāng)年查到的多得多。兵部尚書周衍只是明面上的人，三十萬軍餉他能吞多少？三成頂天了。剩下的七成，流進(jìn)了誰的腰包？"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腳下的地。
"這京城里，能壓住兵部尚書的人，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趙歇沉默了幾息："衛(wèi)大人今晚出手，是為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為。"衛(wèi)庸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后日午時，東四牌樓春風(fēng)樓，有人要見你。去不去隨你。"
"誰？"
"東廠督主，季逢春。"
趙歇回到客棧時已是后半夜。他翻進(jìn)后院，推**門，借著窗外的雪光看見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他警惕地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
"明日子時，侯府后花園井底。帶上銅符。"
落款是個"沈"字。
趙歇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炭火明滅之間，他想起了師父生前酒后說過的一句話："歇兒，你可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子，是人心里的賬本。一筆一筆記著，哪天翻出來，就是滿門抄斬。"
他把銅符從懷里摸出來，對著月光端詳。半面銅符映著微光，"北境鐵騎"四個字凹痕里積著暗色的舊痕，像是干涸的血。
三十萬兩軍餉。兵部尚書。東廠督主。太子。錦衣衛(wèi)指揮使。
還有一個在侯府井底等著他的沈驚蟄。
趙歇把銅符重新貼肉收好。窗外風(fēng)雪漸緊，他合衣躺下，閉眼前想的是趙四說的那句話——"銅符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
趙四一個緝事司的卒子，就算有人告訴了他銅符的事，銅符長什么樣、有什么用，他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除非——告訴他的那個人，手里本來就有關(guān)于銅符的完整消息。
而銅符分兩半，一半在太子府，另一半在棺材鋪老頭手里替師父保管了三年。知道這兩件事的人，當(dāng)世不超過五個。
趙歇睜開眼，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太子府里有鬼。這句話師父三年前就寫了。但"鬼"是誰，師父沒說?；蛟S師父當(dāng)年沒查出來，或許師父查出來了，但來不及寫。
他翻了個身。明天，子時，侯府。
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