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東家，他傷口裂開了，血滲出來了。"
"上藥。"
"他不讓別人碰，說只要你來。"
"那就讓他流著。"
我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的筆尖把紙戳了個洞。
我把那張紙揉了扔掉。
入夜，雨更大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一下。
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三年前那張陣亡文書。裴老夫人摔碎的茶盞。我**赤金頭面在火里熔化的樣子。大雪天被推出門的那一刻，門檻上積的雪被我的膝蓋壓出兩個坑。
還有更早的。
成婚當(dāng)夜，裴衍掀了蓋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歇吧"，轉(zhuǎn)身去了書房。
此后三年，同一個屋檐下，形同陌路。
我為他端過羹湯，縫過衣裳，深夜他在書房議事，我守著燈等到天亮。
他從來沒看見過。
一次都沒有。
如今他跪在我門前叫我"阿蘊(yùn)"。
三年前他叫過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
第二天清早。
我推開門，空氣里全是濕冷的水汽。
后院地磚上跪著一個人。
衣衫濕透貼在身上，肩背弓著，頭垂得很低。他膝蓋下面的地磚顏色比別處深，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水。
那個黑臉漢子守在旁邊，撐著傘，眼眶通紅。
"沈大夫，求您——"
"周大哥。"裴衍的聲音從那堆濕透的衣衫里傳出來，很輕，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別求她。是我該跪。"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
"裴衍。"我開口了。
他猛地抬頭。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嘴唇烏紫，顴骨像要破皮而出。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眼睛里迸出來的東西太復(fù)雜了。
有光。
有水。
有三年的時間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什么東西。
"阿蘊(yùn)。"他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
我走臺階，在他面前站定。
低頭看他。
他就那么仰著頭看我，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往下淌，流過眉骨，流過鼻梁，滴在下頜。
我蹲下去。
他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我伸出手。
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弦。
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號脈。
沉、澀、虛。氣血兩虧，肝腎不足，經(jīng)脈有舊傷瘀堵。
"傷口感染了，再跪半天要截肢。"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漬。"一百兩。"
他愣了。
"治療加調(diào)養(yǎng)加藥費(fèi)加跪壞我地磚的賠償。一百兩。先付錢，后治病。"
"我付。"他幾乎是搶著答的。
"那進(jìn)去吧。"我轉(zhuǎn)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一聲悶響。他起身的時候腿麻了，摔在地上。
我沒回頭。
但腳步慢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恢復(fù)正常速度。
我沈蘊(yùn)如今是回春堂的東家。
來我這里的人，只有病人。
沒有夫君。
第三章
裴衍安分在后院養(yǎng)了七天。
不吵不鬧，讓吃藥就吃藥，讓換藥就換藥。
唯一的問題是——他那雙眼睛。
無論我什么時候經(jīng)過后院，那雙眼睛都準(zhǔn)確無誤地黏上來。
像一條被丟在路邊淋了三年雨的狗，終于看見了舊主人。
我懶得搭理他。
第八天早上，我照常在前堂坐診。
門簾一掀，進(jìn)來個人。
綢緞衣裳，翠玉耳墜，皮膚保養(yǎng)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鬢邊插著一根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
我認(rèn)得那根簪子。
不是我娘那根。
是裴老夫人的。
來人是裴家二房的媳婦，錢氏。
三年前我被趕出裴家的時候，她站在廊下看熱鬧，還笑著讓丫鬟給我"送行"——扔了一把銅板在地上。
"喲，這不是沈氏嗎？"錢氏一進(jìn)門就笑開了，扇子遮著半邊臉，眼珠子把我的鋪面從頭掃到尾。"幾年不見，混成賣藥的了？比當(dāng)初在裴家當(dāng)少奶奶可強(qiáng)多了。"
前堂候診的人全看過來了。
我的伙計臉色都變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我一個眼神按住。
"錢夫人。"我放下脈枕，"看病還是買藥？"
"看病？我有什么病？"錢氏啪一聲收了扇子，大喇往椅子上一坐，翹著腿。"我是來找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聽說你這兒收了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嘖。"錢氏拿扇子點(diǎn)著我，"沈氏啊沈氏，夫君****，你就養(yǎng)——"
"錢夫人。"我打斷她。
語氣很平。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