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
他正在給一個年輕女孩切火龍果。
切成了小塊，裝在透明盒子里，還免費給了一根叉子。
笑得滿面紅光。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里他發(fā)的那條消息。
"老弟，你們公司今年的水果團購什么時候開始采啊？"
消息下面還有一條。
今天下午三點發(fā)的。
"蘇老弟？看到回一下唄，哥請你喝酒[啤酒]"
我鎖屏。
走了。
回到家，打開冰箱，里面還有半個昨天沒吃完的西瓜。
十塊錢買來的——在另一家水果店，正常價。
我拿勺子挖了一口。
一樣甜。
甚至更甜。
手機響了。
張德發(fā)的語音。
我點開。
"老弟，哥今天進了一批陽光玫瑰，特好，我給你留了兩串，你明天下來拿。原價五十一斤，給你四十五。老鄉(xiāng)價！"
陽光玫瑰市場價三十五。
老鄉(xiāng)價。
呵。
我沒回語音。
打開了公司的采購管理系統。
年度水果供應商評審表，正好下周就要啟動初選了。
備選供應商名單上，赫然寫著——"鑫發(fā)水果超市（張德發(fā)）"。
這是上個月張德發(fā)找我?guī)兔f進去的。
他說："老弟，你幫我把資料塞進去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搞定。哥不讓你為難。"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幫他提交了。
現在。
我把鼠標移到那個名字上。
停了。
沒刪。
不急。
我想看看他到底還能給我玩出什么花樣來。
第三章
接下來一周，我開始做一件很無聊的事。
記賬。
每次去張德發(fā)的店買水果，我都拍下來他的標價，回來跟美團和拼多多的均價做對比。
然后我又讓李昊和另一個同事小周，分別去他店里買同樣的水果，記下價格。
一周下來，我做了一張Excel表。
列得清清楚楚。
表頭是：品類/ 市場均價 / 張德發(fā)給散客價 / 張德發(fā)給我的價。
草莓：12/ 15 / 21。
車厘子：32 / 38 / 45。
陽光玫瑰：35 / 40 / 50。
芒果：8 / 10 / 14。
西瓜：1.8 / 2.2 / 3.0。
最后一列是"溢價率"。
最低的百分之四十。
最高的百分之七十五。
我把這張表拉到底，看著總計。
三年下來，保守估計我多花了至少七千塊。
七千塊。
夠我報個駕校了。
李昊站在我身后，看著我的電腦屏幕。
"**。"
他沉默了三秒。
"蘇野，你這不是老鄉(xiāng)價。"
"嗯。"
"這是VIP尊享冤種價啊。"
我關掉表格，喝了口水。
"還有個事。"
李昊湊過來。
"他給我的水果，我查了下重量，平均每次少二兩到半斤。"
"短秤？"
"嗯。"
"這也太……"李昊聲音拔高了，被我按住肩膀，他改成了氣聲，"這也太不是人了吧？你是他老鄉(xiāng)啊！"
"所以才宰得動。"
"行，殺生不如殺熟是吧？"李昊一**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你打算怎么辦？去找他對質？"
"先不急。"
我打開微信。
張德發(fā)這兩天發(fā)了好幾條消息，都是催我問團購的事。
最新一條是今天中午發(fā)的。
"蘇老弟，哥打聽了一下你們公司去年的團購規(guī)模，好家伙，兩百多萬！哥這小店雖然小，但供貨絕對沒問題，價格方面哥也不會讓你為難。到時候我?guī)€方案過來給你們領導匯報一下？"
兩百多萬。
他連數字都打聽好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兩個月前。
他第一次提團購的時候是這么說的——"老弟，聽說你們公司好像有水果采購？也不知道真假，要是有的話幫哥留意一下唄。"
一個月前。
"蘇老弟，那個團購的事有眉目了嗎？哥這邊能給你們公司九折！絕對良心價！"
兩周前。
"老弟，哥最近又談了兩個供貨渠道，價格壓得特別低，你們公司那個單子我接了絕對有優(yōu)勢。你幫哥引薦一下你們領導唄？"
到今天。
"兩百多萬！哥這小店雖然小，但供貨絕對沒問題！"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問我的時候，恰好是我?guī)退奄Y料提交進備選名單的那周。
也就是說。
他在我?guī)退?，態(tài)度是"也不知道真假"。
幫完之后，突然變成了"兩百多萬"。
說明他一開始就知道。
一開始就在算計。
讓我?guī)瓦f資料，不過是給了我一個"順水人情"的錯覺，實際上他巴不得我把這事兒當成自己的功勞，這樣后面他報價高一點我也不好意思卡他。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李昊探過頭來："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個人能不能同時做到——用老鄉(xiāng)的臉吃你的肉，然后用你的手賺他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