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旨宣讀完畢,侯爺沈修竹慢條斯理地解下朝服:
“你真該去女書院重新學(xué)學(xué)女德,這正妻的做派,你比柳兒差太遠(yuǎn)了。”
我看著原本屬于我的誥命金冊落入他人之手,如遭雷擊。
柳兒,當(dāng)年我從青樓贖回來卻爬了主子床的賤婢。
沈修竹自顧自地說著:
“上次你難產(chǎn)血崩大呼我的名字,柳兒正嚇得躲在我懷里掉眼淚?!?br>
“她那么脆弱,聽到你的慘叫聲都害怕得直哆嗦?!?br>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涼?。?br>
“說實話,我終于知道岳丈大人當(dāng)年為何要把你當(dāng)做棄子送來沈家了?!?br>
沈修竹等著我像之前一樣,為了正妻的顏面大鬧祠堂摔東西。
可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平靜地將親手為他縫制的冬衣丟進(jìn)火盆。
他皺了皺眉,隨即嗤笑一聲對外間的柳兒說道:
“你猜錯了,她這次連質(zhì)問的脾氣都沒了。”
柳兒嬌縱的聲音隔著屏風(fēng)傳來:
“真是**命,活該生出個沒氣的死胎。”
“侯爺,您快來看看,圣上賞的這支點翠步搖襯不襯妾身?”
但沈修竹不知道。
不是我沒了脾氣,而是我已飲下鶴頂紅,黃泉路上我也不要他了。
......
我死后才知道,我的女兒不是早夭。
是被沈修竹心尖上的女人,活活捂死在我枕邊。
鶴頂紅穿腸的劇痛還纏在喉間,我猛地睜開眼,耳邊卻響起一聲微弱如貓叫的啼哭。
不是森羅殿。
是我前世難產(chǎn)時那張血跡斑斑的拔步床。
燭火搖晃,血腥氣濃得叫人作嘔。
張嬤嬤背對著我,手里攥著濕帕,正死死捂在我剛出生的女兒口鼻上。
她聲音又低又毒:
“夫人莫怪,怪就怪你擋了柳姨**道?!?br>
我渾身血都冷了。
前世我醒來,只聽穩(wěn)婆說孩子生下來便沒氣了。
我抱著冷透的小襁褓哭到失聲,沈修竹卻陪柳兒在暖閣里喝安神湯。
后來我被奪誥命,被送進(jìn)冷院,又被柳兒灌下鶴頂紅。
臨死前,她貼著我的耳朵笑:
“你的女兒不是病死的,是我讓人捂死的?!?br>
原來,竟是這一刻。
我咬破舌尖,借那點疼摸到枕下金簪。
下一瞬,我拼盡全力,將簪子狠狠扎進(jìn)張嬤嬤手背。
“啊!”
張嬤嬤慘叫著松手。
我撲過去,把那小小一團抱進(jìn)懷里。
她臉色紫青,嘴唇發(fā)烏,像一朵快被掐斷的花。
我顫著手拍她的背。
“哭,求你哭出來?!?br>
她嗆出一口濁水,終于爆發(fā)出凄厲哭聲。
我也跟著落淚。
我沒死。
我的女兒,也還活著。
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寒雪卷著冷風(fēng)撲進(jìn)來。
沈修竹穿著一襲青竹常服,懷里半攏著柳兒。
柳兒眼眶通紅,見了我手里的血簪,立刻往他懷里縮。
沈修竹跨過我身下蜿蜒的血,卻低頭替柳兒拂去裙角沾上的雪。
“地上臟,別污了你的鞋。”
我看著他。
前世我竟愛過這樣一個人。
他抬手捂住柳兒的眼睛,眉眼間滿是不贊同。
“知許,你身為侯府主母,怎可這般戾氣深重?”
我抱緊女兒,盯著他。
“侯爺瞎了不成?”
沈修竹臉色微沉。
我將孩子往前托了托。
“這刁奴意圖捂死你的親生骨肉,我不該罰嗎?”
張嬤嬤立刻跪倒,哭得涕淚橫流。
“侯爺明鑒,老奴只是手滑。夫人產(chǎn)后瘋魔,非說老奴要害小小姐?!?br>
沈修竹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我聽了兩輩子。
每一次他偏袒柳兒,便會用這樣的語氣,仿佛我才是不可理喻的惡人。
“嬤嬤不過一時失手,你何必草菅人命?”
我心口像被鈍刀割開。
“柳兒心性純良,連只螞蟻都不舍得踩。你攀咬她,實在失了主母氣度?!?br>
柳兒立刻揪住他的衣襟,含淚道:
“侯爺別怪夫人,她只是太在意小小姐了。”
她咬著唇看向張嬤嬤。
“只是張嬤嬤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起打殺。若傳出去,只怕外頭會說夫人容不得下人。”
沈修竹眼神果然冷了。
“知許,別叫我失望。”
我差點笑出淚來。
前世他也是這樣說的。
我懂事,所以該讓出庫房給柳兒養(yǎng)病。
我懂事,所以該把母親留給我的玉鐲送給柳兒壓驚。
我懂事,所以該在女兒死后,還替柳兒遮掩名聲。
沈修竹掃了眼我懷里的孩子,語氣輕飄飄的。
“既然是個女兒,便交給奶娘養(yǎng)著吧,不必太費心?!?br>
女兒哭得嗓音都啞了。
他卻皺眉。
“抱遠(yuǎn)些,柳兒受不得驚?!?br>
柳兒垂著眼,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
我看見了。
張嬤嬤也看見我看見了,捂著流血的手往后縮。
我垂下眼。
她不能死。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她得活著,活到親口咬出柳兒的那一天。
沈修竹扶著柳兒往外走,臨出門前淡淡吩咐:
“夫人產(chǎn)后失儀,閉門思過。小小姐明日送去偏院,讓奶娘照看?!?br>
門再次合上。
屋里冷風(fēng)未散。
我抱緊女兒,像抱著從**殿搶回來的命。
可下一刻,她忽然抽搐起來,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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