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戶求春聯(lián)------------------------------------------，清涼山下開了年集。，天卻更冷。山道兩側(cè)的松枝上掛著冰棱，陽光照下來，像一排排細(xì)小的刀。方觀承隨小沙彌下山時，懷遠(yuǎn)正在寺門前掃雪。老僧掃得很慢，掃帚劃過青石，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霸缛ピ缁?。”懷遠(yuǎn)道。，背起空竹簍。，里面裝著寺里攢下的幾枚銅錢，還有兩卷抄好的**。寺中缺鹽，也缺燈油。懷遠(yuǎn)原本只讓小沙彌去，可方觀承主動提出同行。：“山下人雜?！保骸叭穗s，才有消息?！?。“你下山買鹽，還是買消息？”：“若價格合適，都買?！保剖菬o奈，又似是嘆息?！胺接^承，你心太重。”，只向老僧一拜，隨小沙彌下山。，卻比山上熱鬧得多。，總有一種奇異的熱鬧。明明人人臉上都帶著饑色，明明每家都舍不得多花一枚銅錢，可到了年關(guān)，還是有人賣紅紙、賣灶糖、賣爆竹，還是有人把舊衣洗干凈，牽著孩子站在攤前討價還價。
人活著，便總要給自己找一點(diǎn)盼頭。
集市口有兩個軍士收過路錢。
說是修橋稅，實(shí)則誰都知道，這錢進(jìn)不了橋，也進(jìn)不了官倉。小沙彌低著頭，緊緊抓住竹簍帶子，生怕被攔住。
方觀承卻沒有急著過去。
他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凡挑糧的，多收兩文；凡牽騾的，多收五文；凡空手過路的，若衣著寒酸，軍士大多懶得理?？扇艨雌饋硐裢忄l(xiāng)人，便一定要盤問籍貫。
方觀承低聲對小沙彌道：“把竹簍給我。”
“做什么？”
“你先進(jìn)集。”
小沙彌不解，卻照做。
方觀承接過竹簍，又從地上撿了幾根枯柴放進(jìn)去，彎下背，慢慢朝集市口走去。他本就穿著舊袍，臉色因前些日子風(fēng)寒未愈而顯得蒼白，此時再背著柴簍，倒真像個山寺里跑腿的窮書生。
軍士只掃了他一眼，便不耐煩地?fù)]手。
“走走走，別擋道。”
方觀承低頭過去。
進(jìn)了集市，小沙彌忍不住問：“方施主，你為何要裝成挑柴的？”
方觀承道：“不是裝?！?br>“可那不是我們的柴?！?br>“背在我身上，就是我的柴。”
小沙彌聽得發(fā)愣。
方觀承看著前方熙攘人群，道：“小師父，人在路上，最要緊的不是讓別人知道你是誰，而是讓別人覺得你不值得多看?！?br>小沙彌似懂非懂。
方觀承卻已將視線落在集市深處。
賣鹽的攤子前圍了不少人。
鹽價比半月前又漲了兩成。攤主一邊稱鹽，一邊罵：“別嫌貴！北邊軍府收鹽，商路又被盤剝，我這鹽能到清涼山下，已經(jīng)是菩薩保佑?！?br>旁邊有人冷笑：“菩薩保佑？我看是軍爺保佑吧。沒給軍爺孝敬，你這鹽車能過北道？”
攤主臉色一變，立刻低聲道：“過年了，說兩句吉利話，別給大家招禍。”
方觀承把這幾句話記下。
鹽價漲，說明軍府手伸得更長；商路被盤剝，說明北道已有不止一處關(guān)卡；百姓敢罵，卻又不敢罵透，說明怨氣已深，只差一個點(diǎn)火的人。
他用寺里的銅錢買了半斤粗鹽，又用一卷**換了少許燈油。**換燈油并不劃算，但賣油的老漢識字，見**字跡端正，便愿多添一勺。
小沙彌高興道：“方施主，你的字真能換東西。”
方觀承道：“字若只掛在墻上，便只是字。能換米鹽，才算活字?！?br>兩人正要回山，集市西頭忽然傳來一陣粗嗓門。
“寫春聯(lián)的呢？有沒有會寫字的？我給肉！”
小沙彌腳步一頓。
方觀承也停下。
不遠(yuǎn)處是一間肉鋪，門前掛著幾扇豬肉，凍得硬邦邦，油脂泛著白光。肉鋪主人是個膀大腰圓的屠戶，臉上橫肉堆起，腰間掛著殺豬刀，手里捏著幾張紅紙，急得像要同誰打架。
“梁大勝，你去年不是請張秀才寫了嗎？”有人笑問。
屠戶梁大勝呸了一聲：“別提那個酸秀才！去年給我寫什么‘財源廣進(jìn)’，結(jié)果我鋪里死了***?；逇?！”
眾人哄笑。
有人道：“那你今年想寫什么？”
梁大勝瞪眼：“寫個厲害的！要鎮(zhèn)得住豬瘟，招得來買賣，還得讓隔壁王麻子看了心里不痛快！”
笑聲更大。
小沙彌拉了拉方觀承袖子：“方施主，我們回去吧。梁屠戶脾氣不好?！?br>方觀承卻沒有走。
他的目光越過肉案，落在梁大勝身后的幾只鹽袋上，又掃過肉鋪旁邊正買肉的兩個便衣軍士。
肉鋪這種地方，看似粗鄙，實(shí)則最能聽見真話。軍士要吃肉，商販要賒賬，百姓要討價，縣吏要白拿，所有人的嘴都會在肉案前松一松。
若能讓梁大勝記住自己，日后或許能聽到不少消息。
方觀承走上前。
“我會寫?！?br>梁大勝上下打量他，眉毛一挑：“你？瘦得跟山雞似的，握得住筆？”
方觀承道：“殺豬看刀，寫字看腕。肉多未必字好。”
周圍人頓時笑了。
梁大勝也樂了，把紅紙往案上一拍：“好！有膽。寫得好，給你兩斤肉；寫不好，你替我剁一天骨頭?！?br>方觀承問：“你想求什么？”
“求財！求旺！求我梁家肉鋪一年比一年紅火！”
“只求財？”
梁大勝愣?。骸按郝?lián)不求財求什么？求**收我當(dāng)和尚？”
眾人又笑。
方觀承沒有笑。
他走到肉案前，低頭看那把殺豬刀。刀被磨得很亮，刀背厚重，刀刃鋒利。案上還有幾處沒洗凈的血跡，被冷風(fēng)一吹，凝成暗紅。
“梁兄是屠戶?！狈接^承道。
“廢話。”
“屠戶這一行，一手殺生，一手養(yǎng)家。若寫仁義，假；若寫富貴，俗；若只寫鎮(zhèn)邪，又顯得你怕。要寫，就寫你這把刀真正的用處?！?br>梁大勝眨了眨眼。
“我的刀還能有什么用處？”
方觀承抬頭，看著他。
“刀落下去，是殺；肉賣出去，是活。亂世里，百姓一年到頭未必吃上一口肉。你若能讓窮人年關(guān)聞見肉香，便不只是發(fā)財?！?br>這話說完，肉鋪前的笑聲漸漸低了。
梁大勝臉上的橫肉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
他不識多少字，也不懂大道理。可“窮人年關(guān)聞見肉香”這句話，他聽懂了。
方觀承鋪開紅紙。
集市上的風(fēng)吹得紙角翻卷，小沙彌趕緊伸手按住。方觀承提筆蘸墨，筆尖落下時，周圍忽然安靜不少。
他寫得極穩(wěn)。
上聯(lián)：
刀落三聲分寒臘。
下聯(lián)：
肉香一市暖貧家。
橫批：
生計有鋒。
墨跡未干，已有識字的人低聲念出。
“刀落三聲分寒臘，肉香一市暖貧家……生計有鋒?！?br>念完后，那人臉色微變。
這不像尋常春聯(lián)。
沒有金玉滿堂，沒有招財進(jìn)寶，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鋒利。它寫的是肉鋪，卻又不止是肉鋪；寫的是屠戶，卻也像在寫亂世里的百姓生計。
梁大勝盯著紅紙。
“這……這算吉利嗎？”
方觀承道：“算?！?br>“怎么吉利？”
“別人寫發(fā)財，來你門前的人會覺得你只認(rèn)錢。你寫暖貧家，窮人覺得你厚道，軍士覺得你懂事，縣吏覺得你有名聲，同行覺得你不好欺。人心聚了，財自然來?！?br>梁大勝聽得半懂，可最后一句他懂。
他一拍肉案：“好！這話我愛聽！”
說罷，他揮刀割肉。
原說兩斤，他一刀下去，足有五斤。
方觀承道：“兩斤即可。”
梁大勝不樂意：“我梁大勝說五斤就五斤！”
方觀承看著他，聲音不高。
“今**給我五斤，旁人會說我占你便宜。你給兩斤，旁人只會說你守信。梁兄做買賣，名聲比一時痛快值錢?！?br>梁大勝手停在半空。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靜了靜。
片刻后，梁大勝忽然大笑。
“好！你這書生，有意思。行，兩斤就兩斤。剩下三斤，掛賬。日后你若還在清涼山，來取?！?br>方觀承接過肉，拱手道謝。
小沙彌在一旁看得眼睛發(fā)亮。
他從沒見過有人能把春聯(lián)寫成這樣，也從沒見過梁大勝這種粗人被幾句話說得服服帖帖。
可方觀承心里并沒有得意。
他知道，今日這一副聯(lián)，露鋒芒了。
只是他沒想到，鋒芒會露得這么快。
就在他準(zhǔn)備離開時，集市口忽然安靜下來。
遠(yuǎn)處傳來馬鈴聲。
起初只有一聲，隨后是整齊的馬蹄。那聲音不急，卻沉穩(wěn)，像寒鐵敲在凍土上。人群下意識讓開一條路。
一支車駕緩緩駛?cè)肽昙?br>沒有張揚(yáng)旗號，也沒有鳴鑼喝道，可車旁隨行的侍衛(wèi)皆穿玄甲，腰間佩刀，馬匹高大，隊列整肅。集市上那些平日橫行的軍士見了，竟也立刻退到路邊，低頭不敢直視。
方觀承眼神微凝。
小沙彌小聲問：“方施主，那是誰？”
方觀承沒有回答。
他看見車駕旁一名侍衛(wèi)懷中露出的**圖筒，又看見車簾上繡著極淡的海紋。
東海王。
元徹。
車駕行至肉鋪前，忽然停住。
空氣像被凍住了。
車簾后傳出一道年輕而低沉的聲音。
“這聯(lián)，誰寫的？”
梁大勝手中的刀啪地一聲掉在案上。
周圍百姓跪倒一片。
方觀承站在人群之后，低下了眼。
他知道，有些門不是自己推開的。
是命數(shù)從里面打開的。
而門后，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