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寺借宿------------------------------------------。，前殿供佛，后院住人，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僧房。墻角堆著濕柴，廊下掛著幾串凍硬的蘿卜。佛殿香爐里沒有香灰，只有幾根燒盡的枯草。。，只讓小沙彌燒了熱水，又從廚房端來三碗薄粥。，米粒寥寥無幾，更多是野菜根煮出的苦味。可秦氏喝了半碗后，臉上終于有了些血色。方觀衡餓得厲害，幾口喝完，又不好意思要，只偷偷舔了舔碗邊。，把自己的半碗推過去。。?！爸x過小師父?！?。，看著方觀承?！澳悴怀?？”：“我不餓?！保亲訁s不爭氣地響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懷遠也笑了，將另一碗粥遞給他。
“出家人不問虛話。餓就是餓。”
方觀承接過碗，認真道謝。
粥入喉時，熱意一點點落進胃里。他忽然意識到，人所謂風骨，在真正的饑寒面前，常常薄得像紙?？烧驗楸?，才更要小心護著，不能讓它徹底破了。
用過粥后，懷遠把他們安置在柴房旁的一間小屋。
屋子很窄，只有一張舊榻和幾捆干草。小沙彌抱來兩床舊被，歉然道：“寺中被褥不多，只能這樣了?！?br>秦氏連忙道謝。
方觀承則向懷遠深深一拜。
“大師救我母弟，方觀承記下?！?br>懷遠淡淡道：“佛門救人，不求記?！?br>方觀承道：“大師不求，是大師的修行；我記下，是我的做人?！?br>懷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少年說話不卑不亢，不像逃難人，也不像尋常書生。更奇的是，他明明落魄至此，仍沒有一絲乞憐之態(tài)。
夜里，秦氏睡下后，方觀承來到佛殿。
懷遠正在佛前添燈油。
方觀承站在門口，沒有打擾。
懷遠頭也不回：“睡不著？”
“是。”
“心中有事？”
“很多?！?br>懷遠把燈盞放正，道：“佛前可說?！?br>方觀承走進殿內，看著低眉佛像，許久才道：“佛會聽罪臣之后說話嗎？”
懷遠道：“佛若也看籍貫，那便不必供了?！?br>方觀承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很快消失。
“大師，寺中可缺抄經(jīng)之人？”
懷遠轉身看他。
“你想留下？”
“想暫留?！?br>“暫留多久？”
“留到母親病好，留到我找到下一條路。”
懷遠問：“你會寫字？”
方觀承道：“會?！?br>“字好？”
“還可謀一碗粥。”
懷遠聽了這話，又笑了。
“抄經(jīng)不是賣字。**要心靜，你心不靜。”
方觀承沒有否認。
“所以才要抄?！?br>懷遠沉默片刻，將案上一卷經(jīng)書遞給他。
“明日起，你每日抄經(jīng)三卷，幫寺中挑水劈柴。寺里管粥，但沒有工錢?！?br>方觀承雙手接過。
“足夠?！?br>第二日天未亮，方觀承便起身。
他先去井邊打水。山中井繩結冰，木桶沉得厲害，他手掌被磨出血，卻沒有停。挑完水，又去后院劈柴。小沙彌見他病弱，想幫忙，被他謝絕。
“我既食寺中粥，就該做寺中活。”
上午抄經(jīng)。
清涼寺的抄經(jīng)房很冷，窗紙破了兩個洞，風鉆進來，吹得燈火搖晃。方觀承跪坐案前，磨墨，鋪紙，提筆。
他寫得很慢。
不是因為字難，而是因為手凍得發(fā)僵。每寫幾十字，指節(jié)便像被**。他把手放進袖中焐一會兒，再繼續(xù)。
小沙彌站在旁邊看得驚訝。
“方施主，你的字真好?！?br>方觀承沒有抬頭。
“從前練過?！?br>“練了多久？”
“十年?！?br>小沙彌咋舌：“十年就為了抄經(jīng)嗎？”
方觀承筆尖一頓，隨即繼續(xù)寫。
“從前不是?！?br>“那是為了什么？”
“為了寫讓人不得不看的話?！?br>小沙彌沒聽懂。
懷遠卻正好走到門外，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從那日起，方觀承便在清涼寺住下。
白日做雜活、抄經(jīng)，夜里照顧母親和弟弟。秦氏病勢漸穩(wěn)，方觀衡也跟著小沙彌識藥、掃雪。寺中日子清苦，卻比逃亡路上安穩(wěn)許多。
可方觀承沒有沉進這份安穩(wěn)里。
他知道，清涼寺不是歸宿，只是風雪中的一處屋檐。
屋檐能避雪，不能擋天下傾塌。
寺廟地處北道旁，來往借宿的人不少。有商販，有逃民，有軍士，也有香客。方觀承每次給他們添水送柴，都會靜靜聽他們說話。
一個賣鹽的商販說，懷朔鎮(zhèn)近日又在催糧，山下糧價漲了三成。
一個斷臂老兵說，北鎮(zhèn)軍戶怨氣大，**只知征調，卻不問生死。
一個南來的行腳僧說，江南梁國新帝年幼，蕭氏諸王**，南朝看似富庶，其實內里也亂。
還有一名過路賬房喝多了酒，壓低聲音說：“聽說東海王元徹要巡邊，近日可能過清涼山。那位王爺可不是尋常宗室，皇帝忌他，門閥拉他，邊軍怕他。誰碰上他，都未必是福?！?br>方觀承聽到“東海王”三個字時，正在往火盆里添炭。
他手上動作沒有停，心中卻記下了這個名字。
元徹。
宗室，巡邊，被皇帝忌，被門閥拉，被邊軍怕。
這樣的人，必然在局中，而且是大局。
夜深后，方觀承回到抄經(jīng)房。
他取出一張廢紙，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和地名：
懷朔，武川，柔玄。
北道，軍糧，鹽價。
東海王元徹。
寫完之后，他又將紙翻過來，繼續(xù)抄經(jīng)。
懷遠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你抄經(jīng)，還是抄天下？”
方觀承沒有慌張，只把廢紙壓在經(jīng)卷下。
“大師何時來的？”
“從你寫懷朔時?！?br>方觀承沉默。
懷遠走進來，看著他案上的**。
“你心中不在佛前?！?br>“我本就不是出家人?！?br>“那你為何抄經(jīng)？”
方觀承望著搖晃的燈火。
“因為我怕自己只剩恨?！?br>懷遠眼神微動。
方觀承繼續(xù)道：“父親死得冤，方家敗得慘，我若日日只想著這些，遲早會被恨拖成瘋子。抄經(jīng)能讓我手穩(wěn)，手穩(wěn)了，心才不會亂?！?br>懷遠問：“心不亂之后呢？”
方觀承沒有立刻答。
窗外風聲很緊，像有人在山外低聲哭。
許久，他道：“之后，入局。”
懷遠皺眉：“入什么局？”
“天下人的局?！?br>“你才十七歲?！?br>“家破那日，我就不止十七歲了?！?br>懷遠沉默良久，嘆了一聲。
“方觀承，你有慧根，卻不是佛門慧根。”
方觀承低頭一笑。
“大師放心，我不會賴在寺中成佛?！?br>“那你想成什么？”
方觀承看著案上未干的墨跡。
他想起父親的死，想起南市的雪，想起被踢進泥里的書，想起路上被奪糧的老婦，也想起山下那些聽來的軍糧、鹽價和北鎮(zhèn)怨氣。
這些東西原本雜亂無章，可在他心里，漸漸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
他現(xiàn)在還太弱，連網(wǎng)角都抓不住。
但總有一日，他要站到能牽動這張網(wǎng)的位置。
“我不知道?！狈接^承最終說道，“但我不想再做案上肉?！?br>懷遠看著他，忽然覺得屋中冷意更深。
案上燈火跳了一下。
方觀承重新提筆，一字一句繼續(xù)抄經(jīng)。
墨落紙上，沉穩(wěn)如刀。
幾日后，臘月將近。
山下集市開市，小沙彌要去買鹽。方觀承主動起身。
“我隨你去?！?br>小沙彌問：“方施主，你去做什么？”
方觀承把抄好的**放整齊，望向山下。
“聽一聽人間過年。”
他當時還不知道，正是這一次下山，會把他從清涼寺的屋檐下，推到東海王元徹的目光中。
風雪暫歇。
一口舊鐘掛在佛殿檐下，無人敲響，卻在風中輕輕晃動。
像命數(shù)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