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坊來人------------------------------------------，終究沒能瞞過三日。，山門外便來了人。，兩匹黑鬃馬，車轅上掛著黑水坊的木牌。馬車停在山門前時，林氏幾個守門的年輕人臉色都變了。若在半個月前，黑水坊的人上山，還要先遞拜帖，等族長點(diǎn)頭才敢進(jìn)門。如今族長一死，他們連山門都懶得下車看，只讓車夫拿鞭柄敲了敲門柱。“黑水坊錢掌柜登門，林家管事的出來迎一迎?！?，聲音順著濕冷山道傳上去，驚起幾只棲在槐樹上的灰雀。，聽見山門傳來的銅鑼聲，手里的筆頓時一抖，在賬冊上拖出一道墨痕。林青石也在田里，額頭還纏著白布，聞聲便朝山門方向看去?！皝淼谜婵臁！?，沒有接話。，只是他沒想到這么快。南坡脈眼昨日才真正穩(wěn)住，靈田里那些新芽還沒長過指節(jié)，坊市的人便已經(jīng)聞著味到了。。。字歪歪扭扭，語句也不通順，卻把遇見散修、山豺襲人、青石擅離路線幾件事寫得還算清楚。聽見黑水坊來人，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把那張紙折好，壓在賬冊底下。：“族叔，我去見？不，你傷還沒好。黑水坊的人未必只是討債。正因如此，你不能去?！绷终章龑⑶嗯叟?，“他們?nèi)粢娔銈?，只會更確定林氏虛弱?！?br>林遠(yuǎn)山欲言又止：“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本來就弱，他們早知道?！?br>林照扶著桌沿起身，臉上仍有病色，眼神卻靜，“一個病人出面，比一個傷兵出面好?！?br>林平趕緊上前攙住他。
林照又道：“遠(yuǎn)山守在祠堂，不許露面。周蠻去南坡，別讓人靠近靈田。青禾隨我去山門，帶賬冊，不帶劍。”
林青禾怔了一下：“不帶劍？”
“你拔不出來，帶了也只是告訴別人你怕?！?br>林青禾臉一紅，低頭應(yīng)是。
山門前，車夫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正要再喊，便見山道上緩緩走下幾人。
為首的青袍男子面色蒼白，步子不快，像是大病初愈。身旁跟著一個少年，懷里抱著賬冊，再后面是個須發(fā)半白的老仆。三個人看起來都不像能打的樣子，車夫嘴角便露出一點(diǎn)輕慢。
馬車簾子這時被一只胖手掀開。
里面坐著個穿錦袍的中年人，臉圓，眼細(xì)，唇上兩撇短須修得整齊。他先是瞇眼打量林照，隨后笑呵呵地下了車。
“這位想必就是林照林道友？聽聞道友前些日子病重，錢某還擔(dān)心得很，如今一見，倒是氣色不錯。”
林照拱手：“錢掌柜遠(yuǎn)來，林氏山貧路窄，怠慢了?！?br>錢掌柜笑道：“哪里哪里。林老族長當(dāng)年與我黑水坊也算有些交情，如今他遭了難，錢某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坊中規(guī)矩在，賬目不能亂，今日上山，便是來問問那筆舊債?！?br>他嘴里說著不好受，眼睛卻往山上掃。
祠堂、山道、山門旁拆過陣旗后留下的空坑，他都看得很仔細(xì)。等瞧見陣旗沒了，眼底那點(diǎn)笑意更深。
“林道友，你們這護(hù)山陣……”
“年久失修，前日山雨沖壞了?！?br>林照神色平靜，“拆下來修補(bǔ)，免得砸到族中孩童。”
錢掌柜短促地笑了一聲。
這種話騙不了人，但他也沒拆穿，只是嘆道：“林家這些年確實(shí)不容易。林老族長在時，多少還能撐住門面。如今人走了，山上老的老，小的小，若再背著債，怕是更難。”
林青禾聽得臉色發(fā)緊。
錢掌柜接著道：“錢某今日來，倒不是逼債。三個月之期還沒到，黑水坊做買賣講規(guī)矩，不至于提前**。不過，坊中幾位東家念舊，愿意給林家指條活路?！?br>林照問：“什么活路？”
錢掌柜從袖中取出一張新契，遞了過來。
林青禾伸手要接，被林照攔住。
林照自己接過，打開一看，眼神沒有變化。
契上寫得很明白。
黑水坊愿替林氏免去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舊債，另贈二十塊靈石安置族人。代價是林氏將青槐山南坡三畝靈田、后山泉眼及山下祖宅一并轉(zhuǎn)讓給黑水坊。林氏族人可繼續(xù)居住三個月，三個月后自行遷離。
說是活路，其實(shí)是買山。
還是趁喪壓價。
林青禾站在旁邊，也看清了幾行字，臉一下漲紅。
錢掌柜像沒看見，仍舊笑瞇瞇道：“林道友，恕我直言，林家如今這情況，三個月后未必還得上債。到那時，靈田一樣要抵，利息還要滾。與其鬧到難看，不如今日體面些。二十塊靈石不多，卻足夠族人去別處安身。若有合適的孩子，黑水坊也可以介紹去鋪?zhàn)永镒鰧W(xué)徒?！?br>林照把契書慢慢合上。
“錢掌柜說得周到。”
錢掌柜笑容更盛：“做買賣嘛，講的就是你情我愿?！?br>“只是有一處不妥。”
“哪里？”
“南坡三畝靈田，林氏暫時不賣?！?br>錢掌柜的笑意淡了些。
車夫在旁冷哼一聲：“林道友莫不是以為，幾畝枯田還能翻出靈米來？”
林照看了他一眼。
車夫被那眼神看得不知為何心里一寒，聲音頓時低了半截。
錢掌柜擺擺手，示意車夫閉嘴，臉上仍帶笑：“林道友，山上發(fā)生什么，黑水坊多少聽到一點(diǎn)風(fēng)聲。靈田若真有轉(zhuǎn)機(jī)，那更該趁現(xiàn)在賣個好價。等消息傳開，惦記青槐山的人可不止我們一家。到時候，錢某想幫林家，也未必幫得上?！?br>這話已經(jīng)帶了威脅。
林青禾抱著賬冊的手緊了緊。
林照卻像沒聽出話中意思，只道：“錢掌柜既是來談買賣，不妨按買賣規(guī)矩來?！?br>“哦？”
“舊債三個月后到期，在此之前，林氏不會賴賬。若還不上，該抵什么，契上寫得清楚?？蓚谖吹剑谒槐阆胍砸话俣畨K靈石，買走青槐山南坡、后山泉眼和祖宅，未免太急?！?br>錢掌柜瞇了瞇眼：“林道友覺得價低？”
“低?！?br>“那林道友開個價?！?br>林照伸出三根手指。
錢掌柜笑道：“三百塊下品靈石？若靈田真能復(fù)蘇，倒也不是不能談。”
“三千?！?br>山門前忽然安靜。
車夫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看著林照。
錢掌柜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林道友說笑？”
“沒有。”
“三畝下品靈田，一條殘脈，半座破宅，三千塊靈石？”錢掌柜聲音冷了下來，“便是青槐山靈脈完好，也不值這個價。”
“那便不賣。”
林照把契書遞還給他。
錢掌柜沒有接。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對視，山風(fēng)從門柱間穿過，卷著雨后的寒氣。林照衣袖微動，臉色蒼白得像紙。錢掌柜卻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病弱的林氏族叔比他想象中難纏。
他不怕窮人**，也不怕窮人硬氣。
**有價，硬氣會斷。
最麻煩的是這種人，明明山窮水盡，卻不肯順著你遞過去的路走，也不急著翻臉，只守著契約和時間。
錢掌柜把契書收回袖中，慢慢笑了笑：“看來林道友已經(jīng)有還債的法子了。”
“還在想?！?br>“那錢某就等著?！?br>他轉(zhuǎn)身要上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不過有句話，錢某還是要提醒道友。黑水坊講規(guī)矩，不代表別人也講。青槐山這些年得罪過誰，林老族長又為何死在赤楓嶺，道友最好查清楚。別到時候債沒還上，山也沒守住，人還白白折進(jìn)去?！?br>林青禾臉色一變。
林照問：“錢掌柜知道些什么？”
錢掌柜笑而不答，只鉆進(jìn)馬車。
車夫揚(yáng)鞭，兩匹黑鬃馬掉頭下山，車輪碾過泥水，很快消失在山道轉(zhuǎn)角。
林青禾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忍不住道：“族叔祖，他是不是知道祖父的死因？”
“他當(dāng)然知道一些?！?br>“那我們……”
“不急?！?br>林照轉(zhuǎn)身往山上走，“他今日來，是探虛實(shí)，也是壓價。最后那句話，是誘餌?！?br>林青禾一怔：“誘餌？”
“讓我們慌，讓我們?nèi)ゲ?，讓我們把藏著的人手和關(guān)系都動起來。他好看清林氏還剩多少底。”
林青禾心里發(fā)冷。
他原以為今日只是來買山，沒想到每一句話后面都藏著刀。
林照走得慢，額頭已經(jīng)有汗。
林平低聲道：“族叔，要不要歇一歇？”
“不歇?！?br>林照回到祠堂，第一句話便是：“把債契再拿來。”
林平很快取來舊債契。
林照將兩張契書并排放在桌上，一張是林承岳生前所借舊債，一張是錢掌柜剛才留下的買山新契。新契他沒有收，可林青禾眼尖，發(fā)現(xiàn)錢掌柜遞來時，紙角有一點(diǎn)淡淡黑痕，像是某種香灰。
林照也看見了。
他用銀針輕輕挑了點(diǎn)黑痕，放到鼻前聞了聞。
“追息香?！?br>林平臉色一變：“追蹤用的？”
“嗯。”
林青禾后背頓時冒出冷汗：“他想知道我們把契書帶去哪里？”
“或者想知道，林氏現(xiàn)在誰能接觸到族中要緊文書?！?br>林照把銀針放入水中，水面很快浮起一絲灰黑油紋。
錢掌柜笑瞇瞇來山上送活路，契書上卻抹了追息香。若林氏真亂了方寸，把契書帶去找外援，黑水坊便能順藤摸瓜。若契書被某個族人私藏，也能看出**。
林青禾低聲罵道：“卑鄙?！?br>“這不叫卑鄙，叫手段。”
林照把水倒進(jìn)香灰里，“記住，往后別人遞來的東西，不要隨手接。尤其是笑著遞來的?！?br>林青禾臉有些紅，方才若不是林照攔著，他已經(jīng)接了。
林照沒有多說，只道：“去叫遠(yuǎn)山、周蠻，還有林遠(yuǎn)河?！?br>林青禾應(yīng)聲而去。
不多時，幾人到了祠堂。
林遠(yuǎn)河聽完錢掌柜的來意，臉色難看，第一反應(yīng)卻不是憤怒，而是遲疑：“三個月后若還不上債，靈田一樣要抵。如今他們愿意多給二十塊靈石，雖然少，可也算留了退路。”
林青禾忍不住道：“二叔公，那是祖宅！”
“祖宅能當(dāng)飯吃嗎？”林遠(yuǎn)河也怒了，“青禾，你年紀(jì)小，不懂。真等黑水坊翻臉，連這二十塊都沒有！”
林青禾還想說，被林照抬手止住。
“遠(yuǎn)河說得沒錯，祖宅不能當(dāng)飯吃。”
林遠(yuǎn)河一怔，沒想到林照會順著他說。
林照接著道：“所以從今日起，祖宅里能賣的舊物全部清點(diǎn)。無用的擺設(shè)、破損的銅器、積年的木料，都列價。能換凡銀的換凡銀，能換靈石的換靈石?！?br>林遠(yuǎn)河張了張嘴：“族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照看著他，“賣山？”
林遠(yuǎn)河臉色一陣青白。
林照沒有逼他，只轉(zhuǎn)向眾人：“黑水坊既然上門，說明他們已經(jīng)知道南坡有變。接下來兩件事必須辦。第一，三個月內(nèi)湊出至少六十塊下品靈石，讓他們知道林氏有還債的能力。第二，查清赤楓嶺之事，但不能由林氏明面上查?！?br>林遠(yuǎn)山皺眉：“六十塊？族中現(xiàn)在只有三十七塊?！?br>“山豺肉賣一部分，皮留下。舊銅舊木清出一批。藥圃除聚露草外，還有幾株能賣的低階靈草。再者，南坡若三月內(nèi)恢復(fù)兩成，第一茬靈米可提前抵押給坊中小鋪?！?br>林平忍不住道：“這些加起來，怕也不夠。”
“所以還要開一條財路。”
眾人都看向他。
林照指了指后山地圖：“北泉溝有散修，不管他們找什么，說明那里有東西。林氏不爭寶，但可以賣消息?！?br>周蠻眼睛一亮：“賣給誰？”
“賣給黑水坊的對頭?！?br>林遠(yuǎn)山低聲道：“白鹿藥堂？”
“嗯。”
黑水坊以放債、收田、法器租賃起家，白鹿藥堂則做丹藥和靈草生意，兩家在坊市里斗了多年。若北泉溝真有什么靈草或遺跡，白鹿藥堂一定愿意知道。
林遠(yuǎn)河聽得心驚：“這會不會把林氏卷進(jìn)去？”
“已經(jīng)卷進(jìn)去了?！?br>林照道：“區(qū)別只在于，是被人當(dāng)肉吃，還是把自己擺成一塊不好啃的骨頭。”
祠堂里沉默下來。
周蠻忽然笑了一聲：“家主，我去？”
這一次，林照仍舊沒有糾正稱呼。
“你去不合適。你臉生，卻太扎眼。”
“那誰去？”
林照看向林遠(yuǎn)河。
林遠(yuǎn)河愣?。骸拔?？”
“你管族中凡務(wù)多年，去過黑水坊多次，沒人會懷疑你下山采買。你帶兩名凡人，明日去坊市賣舊物。進(jìn)坊后，不去黑水坊，先繞去白鹿藥堂，把北泉溝有散修活動的消息賣出去。”
林遠(yuǎn)河臉色變了：“族叔，這若被錢掌柜知道……”
“所以你要像平常一樣怕他。”
林照平靜道：“怕得越真，越?jīng)]人疑你?！?br>林遠(yuǎn)河嘴唇動了動，想推拒，卻發(fā)現(xiàn)祠堂里所有人都在看他。若此時退了，往后他在族中便再難抬頭。
最終，他咬牙道：“我去。”
“記住，只賣消息，不談條件太深。能拿靈石最好，不能拿，換聚氣散、止血丹、靈谷種也可。不要貪?！?br>林遠(yuǎn)河點(diǎn)頭。
夜深后，眾人散去。
林青禾留下來**冊，見林照還在看那張后山地圖，忍不住問：“族叔祖，錢掌柜說祖父死在赤楓嶺，可能不是意外，您信嗎？”
“信一半?！?br>“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證據(jù)?！?br>林青禾沉默片刻，又道：“如果真是有人害了祖父，我們要報仇嗎？”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林照看著地圖上赤楓嶺三個字，許久后才道：“要。”
林青禾眼中剛有光，便聽林照繼續(xù)道：“但不是現(xiàn)在?！?br>“那什么時候？”
“等報仇不會讓林氏陪葬的時候。”
林青禾怔住。
少年心里的仇恨熱而直，像剛燒起的柴。林照的話卻像冷水澆下去，讓他難受，卻也讓他清醒。
林照合上地圖：“青禾，你要記住。弱小時候的仇，不能忘，也不能急。忘了，會沒骨頭；急了，會沒命?！?br>林青禾低聲道：“我記住了?！?br>這一夜，林照睡得很淺。
快到天明時，眼前淡金色字跡無聲浮現(xiàn)。
林氏族運(yùn)：衰敗中見微光
近期災(zāi)劫變化：黑水坊覬覦，暗線初現(xiàn)
可消耗三年壽元，推演黑水坊下一步動作
林照睜開眼，望著窗紙外微白的天光。
三年壽元。
若換作昨日，他或許會推。
但今日不行。
敵人多了，事情亂了，每一步都靠壽元推演，他遲早會變成被金字牽著走的人。
他閉上眼，散去那行字。
“不推?！?br>天色漸亮，青槐山又一次從霧氣里醒來。
南坡靈田的新芽在晨風(fēng)里輕輕晃動，山門外的車轍還未被雨水沖凈，祠堂前老青槐的枝頭多了一點(diǎn)綠。而山下，黑水坊的馬車已經(jīng)回到坊市，錢掌柜掀開車簾，將一只黑羽鳥遞給身旁的小廝。
“去告訴東家，林家那個病秧子沒死?！?br>小廝低聲問：“南坡靈田呢？”
錢掌柜瞇起眼，慢慢擦著手上的玉扳指。
“也沒死?！?br>他頓了頓，笑意有些冷。
“所以，得換個法子讓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