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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劫定天錄

碎劫定天錄

晨行花滿樓 著 仙俠武俠 2026-07-04 更新
8 總點擊
霜衍,霜葭思 主角
fanqie 來源
《碎劫定天錄》內(nèi)容精彩,“晨行花滿樓”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霜衍霜葭思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碎劫定天錄》內(nèi)容概括:云燒霞染承宗日,天裂劍落覆族時------------------------------------------。,硬生生把他從黑沉的夢里拽了出來。他睜開眼,帳子外頭已經(jīng)大亮了——不是早上那種清亮的亮,是過了正午、懶洋洋的、讓人覺得“反正已經(jīng)晚了不如再躺一會兒”的那種亮。深秋的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薄薄的,沒有重量,像一層沒擰干的灰布掛在半空。,那紋路被日光洗得發(fā)白,邊緣有些脫線了,是去年冬天扯...

精彩試讀

云燒霞染承宗日,天裂劍落覆族時------------------------------------------。,硬生生把他從黑沉的夢里拽了出來。他睜開眼,帳子外頭已經(jīng)大亮了——不是早上那種清亮的亮,是過了正午、懶洋洋的、讓人覺得“反正已經(jīng)晚了不如再躺一會兒”的那種亮。深秋的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薄薄的,沒有重量,像一層沒擰干的灰布掛在半空。,那紋路**光洗得發(fā)白,邊緣有些脫線了,是去年冬天扯壞的,奶奶說開春再補,后來……他沒往下想。餓意又絞了一下,他撐著胳膊坐起身,錦被滑下去,帶起一陣細微的窸窣聲。“來人啊。”,像是砂紙磨過枯木。簾子外頭立刻有人應了一聲,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銅盆磕在木架上的輕響,然后熱水、帕子、漱口的青鹽,端進來一排。他坐在床沿上,任他們擺弄,腦子還是糊的。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凌晨才迷糊過去,夢里亂糟糟的,好像看到爺爺在笑,又好像看到太爺爺拄著劍站在宗廟門口,瞇著眼看天。記不清了,只余下一股子鐵銹似的腥氣梗在喉頭?!笆裁磿r辰了?回少族長,未時三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受封大典申時開始。還有一個多時辰。來得及,但要是再磨蹭就不好說了。“怎么不早叫我?”。銅盆里騰起的熱氣模糊了面前小侍女的臉,她低著頭,手里的帕子擰得死緊,指節(jié)都泛了白。他揉了揉拍紅的地方,笑了一下。想起來了。今天凌晨——不,就是幾個時辰前——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煩得不行,撂下一句“明天誰也別吵我,讓我自然醒”。他們記住了。現(xiàn)在怪誰?怪自己?!靶邪桑彼f,“是我自己說的。不怪你們。”,肩膀塌下去半寸,但沒人敢笑。他站起來,赤腳踩在地上,石板涼得他縮了一下腳趾。深秋了,地氣已經(jīng)轉(zhuǎn)冷,再過些日子就要燒地龍了。往年這個時候,奶奶會讓人提前把建安宮的地龍燒起來,怕他著涼。今年……他搖了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今天是大日子,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漱了口,青鹽在嘴里嚼得發(fā)澀,澀得舌尖發(fā)麻,他皺著眉頭吐掉,接過茶盞漱了兩遍才罷。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就是普通的、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年模樣。皮膚不算白,常年在外頭跑,曬得偏黑;眉毛濃,眼睛不算大,但亮,眼尾微微往下垂,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倔;嘴唇有點干,起了一層薄皮——入秋以來就沒怎么好好喝水,喝也是涼水,奶奶罵過好幾次,說“老了你就知道疼了”,他不以為然。他才十三歲,老還很遠?!吧僦?,該**了?!保抗鈴溺R子里移開。
那件禮服沉得要命。
不是夸張,是真的沉。青銅色的錦緞——說是錦緞,其實里面不知道摻了什么絲,**得像盔甲——領(lǐng)口鑲著一圈暗紋云雷邊,那紋路是銀線繡的,在光線下會泛出冷冽的鱗光;袖口收窄,腕處壓著三道暗扣,扣頭是小小的獸首;腰間束帶,帶寬四指,內(nèi)里襯著一層軟革,系緊了能勒得人喘不過氣;胸前繡著霜家的族徽:一顆被星辰環(huán)繞的月亮,或者說是月亮托舉著星辰,分不清誰主誰次。父系和母系的血脈糾纏了幾百年,早就不分你我了。
兩個年長的侍從一層一層往他身上套。先中衣,月白色的細麻,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再襯里,藏青的緞子,滑得像水;再外袍,那青銅色的錦緞一披上肩,重量就壓下來了,像有人按著他的兩肩往下墜。他像個木偶一樣伸胳膊、轉(zhuǎn)身、抬下巴。銅鏡里那個人越來越不像他——像畫像上的人,像太爺爺年輕時的畫像,像爺爺掛在書房里的那張,就是不像他自己。
“領(lǐng)口太緊了?!?br>“回少主,這是按老規(guī)矩……”
“我知道是老規(guī)矩。我說緊了?!?br>那人不敢動了,手里的玉帶僵在半空。他嘆了口氣,自己伸手扯了扯領(lǐng)口,云雷紋的銀線刮過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松了一點,但還是緊。算了,緊就緊吧,忍忍就過去了。
“行了,就這樣吧。又不是第一次穿?!?br>其實是第一次。但不想讓他們覺得他緊張。雖然他真的緊張,掌心里全是汗,只是藏在袖子里沒人看見。
有人捧著冠進來。那是一頂青銅冠,形制古樸,中間鑲著一塊暗藍色的玉石,打磨得光滑,像凝住的夜空,又像是凍住的一滴深海。冠的兩側(cè)垂下來兩條珠串,不是珍珠,是某種黑色的玉石磨成的圓珠,一顆一顆穿在一起,打在額頭上涼絲絲的。他低頭讓戴上,感覺到一雙微顫的手在他發(fā)間擺弄,插簪固定時扯斷了兩根頭發(fā),疼得他瞇了瞇眼。
冠壓在頭頂,比想象中重。玉石的涼意滲進頭皮,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玩意兒多重啊?”
“回少主,還好……”
“我問多重,你說還好?!?br>那人不敢接話了,臉漲得通紅。旁邊一個老成的族人趕緊打圓場:“少族長若是覺得沉,大典時行完禮便可取下……”
“不用。”他扶著冠,試著轉(zhuǎn)了轉(zhuǎn)頭,珠串掃過眉骨,**的,“沉就沉吧。太爺爺當年也戴過這個,他能戴,我就能戴。”
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滿。太爺爺是什么人物?開疆拓土,一劍定霜氏三百年基業(yè)。他還差得遠。但話已經(jīng)說出去了,收不回來,只能繃著臉,假裝自己真有那個底氣。
禮服穿好了,冠戴好了,接下來應該是上妝。他看了一眼銅鏡,又看了一眼旁邊捧著脂粉盒的侍女,那盒子是螺鈿的,里頭盛著雪白的鉛粉和殷紅的胭脂。他直接擺手:“不用?!?br>“少主,按規(guī)矩……”
“軍功家族,不搞這些。”他轉(zhuǎn)過身,對著鏡子又看了一眼,鏡中人影模糊在銅綠里,“行了,走吧?!?br>其實他偷偷在鏡子前多站了兩秒。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好看,是想記住這個樣子的自己。受封之后,他就是少族長了,不能再隨意跑、隨意笑、隨意說“這衣服真沉”。今天的自己,是最后一天還可以抱怨的霜*思。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等等?!?br>他們把什么東西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都齊了。是自己腿軟。
沒說出來。只是站在門檻里頭,盯著外面那片天看了兩秒。天邊的云是燒著的。暗紅里透紫,像快滅的炭火,又像傷口結(jié)痂前的顏色。深秋的天黑得早,明明才是申時前,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光線變得斜長,把建筑的影子拉得滿山都是。山風吹過來,帶著涼意,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曬干的谷草,是遠處的炊煙,是山腳下那片麥田成熟的氣息。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這天氣真好啊?!?br>他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旁邊一個族叔本來已經(jīng)邁出半步,臉上堆好了笑,準備過來說幾句吉利話,聽到這句話,那半步生生收了回去。他站在那兒,臉上的笑還掛在臉上,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去,提了提,又放下去,像不知道該讓這張臉擺什么表情。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像是在找別人求救。沒人接。他又飄回來,看了霜*思一眼,那一眼里有一點困惑,一點“這孩子今天怎么了”的意思。
“少主說的是,”他終于憋出一句,“是個好天?!?br>說完自己可能也覺得這話接得不對味,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就咽回去了。然后他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再半步,等霜*思再回頭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霜*思笑了一下。
然后他跨過門檻。外面的光猛地砸下來——不是早上那種和煦的、帶著朝露的光,是未時三刻之后、偏西的、明晃晃的、還帶著夏天尾巴余威的光,砸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像無數(shù)根細**進皮膚。
他沒走幾步,額頭上就開始冒汗了。
“少主,”身后有人遞上帕子,絲質(zhì)的,角上繡著一片霜葉,“擦擦汗?!?br>他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帕子立刻濕了一塊。帕子還沒還回去,另一個人已經(jīng)撐開了一把傘,玄色的綢面,小跑著跟上來,舉在他頭頂。傘面遮住了光,投下一片涼蔭。他沒說話,也沒推,讓人打著。人家好意,你接了就是。推來推去的,像什么樣子。再說,今天是受封的日子,該講規(guī)矩的時候,別由著性子來。
從建安宮到臺階起點,路不長,但走得慢。身邊圍著的人多,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像一簇簇被風吹動的麥浪。有人遞水,青瓷杯沿碰出細響,他沒喝;有人又遞帕子,他擺了擺手;有人低聲提醒“少族長,走慢些,時辰還早”,他說“知道了”,腳下沒慢。
他看了一眼遠處。山道上,幾個旁系的年輕人正往這邊張望,穿著嶄新的靛青短褐,臉上帶著那種“今天不用干活”的輕松。他們看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頭,行禮,動作有些慌亂,像是被抓包的雀鳥。他沒說什么,轉(zhuǎn)回頭。
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向著最好的方向發(fā)展。
臺階的起點就在廣場盡頭。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在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條漢白玉的階道,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溫潤。他深吸一口氣,邁出第一步。身后撐傘的人停住了——從這里開始,不能再有人跟著。幾百級臺階,從山腳一直鋪到宗廟門前,中間有平臺,可以歇腳,但不能換人、不能攙扶、不能替。這是歷代族長留下的規(guī)矩:接劍的路,得自己走。
他沒回頭。一步一步,往上。
臺階兩側(cè)伏著族人。不是跪,是伏——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雙手攤在兩側(cè),像一片片被風吹倒的枯葉。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他從他們中間走過,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頂和后腦勺,發(fā)髻散亂,露出底下蒼白的頸子。沒有人抬頭。這是規(guī)矩。受封大典之前,低處的人不能看高處的人,否則就是“僭越”。他知道有些人偷偷在縫里抬眼瞄了一下,看到他的靴子,看到他的袍角,然后立刻把頭低下去,額頭在石板上磕出極輕的響動。
他什么都沒想,只是走著。一級,一級,又一級。
禮服吸了汗,沉得像鐵。冠上的珠串打在額頭上,涼意已經(jīng)被體溫捂熱了,變得黏膩。呼吸越來越重,腿也開始發(fā)酸,膝蓋骨里像是有針在扎。但他沒有停。
走到第一平臺,他沒停。平臺上有石制的燈柱,里頭燃著松脂,煙味很重。
走到第二平臺,他喘了一口氣,還是沒停。這里的石板有些破損,縫隙里長著青苔,滑。
走到第三平臺——他停下了。
有人跪在旁邊。
不是那些遠房的、叫不上名字的旁支。是幾個他認識的人,就跪在臺階旁邊,額頭貼著石板,不敢抬頭。
守糧庫的老趙頭。去年冬天守糧庫,凍壞了半邊身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族里沒給說法。他小時候偷吃過糧庫里的紅薯,老趙頭假裝沒看見,還往他手里多塞了一個。那紅薯烤得焦香,燙得他左右手倒騰,是記憶里很暖很暖的味道。
偏院管灑掃的陳嬤嬤。他**出去玩的時候,陳嬤嬤總是站在墻根下,假裝在掃落葉,竹掃帚刮著地面,沙沙的響。等他從墻上跳下來,她才小聲說一句“少族長,下次走門”,尾音總是往下沉,帶著無奈的縱容。后來被爺爺知道了,罰她禁足三天。她沒說他**是為了去山上抓蛐蛐,只說自己“沒看好門”。
還有幾個年輕人,比他大不了幾歲,平日負責巡山,見到他總是遠遠行個禮就走。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記得他們的臉。霜征的左眉有一道疤,霜衍的耳朵有點招風,霜徹總是抿著嘴,像是在忍笑。
禮官在后面小聲提醒:“少族長,受封的路上不能停。停了,不吉利?!?br>他沒理。蹲下來。青銅色的袍角鋪在地上,沾了灰。
“老趙頭?!?br>趙老頭抬起頭,一臉惶恐,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眼白泛黃,瞳孔渾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喉結(jié)上下滾動,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你去年冬天守糧庫,凍壞了半邊身子,這事族里沒給你說法。今天我給你說法——從今天起,你名下多一份例錢,算補償。以后冬天守庫,多派兩個人**,不用你一個人熬。”
老趙頭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還是沒說出話,只是眼眶紅了,最后只是把額頭重重磕回石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站起來,看向陳嬤嬤。陳嬤嬤的頭發(fā)白了大半,梳得一絲不茍,插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簪。
“嬤嬤,你當年放我**的事,爺爺罰你禁足三天。我欠你的,今天還。回頭你搬到東苑去,那邊的屋子不潮,離廚房近,你腿腳不好,少走幾步路?!?br>陳嬤嬤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只是把頭伏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木簪子斜斜地插著,隨時要掉下來。
那幾個年輕人,他一個一個問名字。
“霜征?!甭曇魫瀽灥模袷菑男厍焕飻D出來的。
霜衍。”招風的耳朵尖紅了。
“霜徹。”尾音在抖。
他記住了,說:“你們幾個,從今天起不用巡山了。去演武場,跟堂叔練。練不出來算我的,練出來算你們的?!?br>霜征的嘴唇在抖,霜衍的手指**石板縫,霜徹的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風從山下來,卷著沙粒,吹得人眼睛生疼。
禮官的臉已經(jīng)白了,嘴唇發(fā)紫。他知道禮官在想什么——大典之前,不能停,停了不吉利;不能說話,說了就破功;不能擅自許諾,許了就是逾制。禮官手里的笏板在抖,象牙的板面磕著玉質(zhì)的佩飾,發(fā)出細碎的響。
“還有誰?”霜*思看向兩旁的族人,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你們誰有冤、有屈、有不公,今天說。我今天不是少族長。等到了宗廟,接了劍,想改就來不及了。說。”
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穿過臺階的嗚咽,像是誰在哭。
然后,有人開始說話了。一個,兩個,十個。他聽著,記著,一條一條答。有人聲音大,有人聲音小,有人結(jié)巴,有人說著說著就哽咽了。他蹲累了就站起來,站累了又蹲下去,冠上的珠串來回晃蕩,抽打著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紅印。
太陽偏西了,光線變成暗金色,把整座山都染成了舊銅的顏色。等最后一個人說完,他的腿有點抖,血都沉在腳底。
禮官的臉已經(jīng)白了,嘴唇在動,像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笏板都快捏出水來。
他沒看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上走。
這一次,沒有人再出聲。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松濤。走到最后一平臺,他沒停。直接邁上宗廟前的石面。石面被夕陽曬得溫熱,踩上去像踏在某種巨獸的背上。
禮官小跑著跟上來,喘得像風箱,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準備宣禮。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快黑了。云燒得更紅了,像是要把整片天都點燃。
霜安營站在宗廟前。伯父,掌刑獄,偏晦之名困了他半生。他穿著正式的禮袍,深紫色的,袖口繡著金線回紋,手里捧著一卷紙——紙是上好的宣紙,邊緣裁得整整齊齊,墨是松煙墨,字跡濃黑,朱印是族長的私印,爺爺今早親手蓋上去的,印泥還泛著**的光澤。紙上的字是霜*思親筆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寫了三天,墨透紙背。
“《霜氏**族諭》——”霜安營的聲音很穩(wěn),像他的人,不高,但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他念了。從“興漢十一年十月十三日”開始,一字一句,不急不慢。
“闔族上下,凡往年因過受罰、因嫌被黜、因事連坐者,一律赦其前咎,各復原職、復其名、復其應有之份。禁令盡除,舊賬勾銷。”
臺下有人低低地抽泣,壓抑著,像是從指縫里漏出來的。
“為族中長輩正名易字,滌清偏晦之名。伯父霜營更名霜正讞,掌族中刑獄、明辨是非——”
念到“霜安營更名霜安讞”時,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口氣沉到丹田,又剛好不夠讓人抬頭看他。他的手指在紙上壓出了一個褶,指腹泛白。只有站在他側(cè)后方的霜*思看到,他的耳根泛了一點紅。
幾十歲的人了。還會因為一個名字臉紅。
他繼續(xù)念下去,聲音恢復如常。
“五叔祖霜正鼽更名霜正亹,勤勉傳道、篤行不怠。族妹霜*洫更名霜*侐,取清和安謐之態(tài);霜*瘖更名霜*愔,藏溫雅和悅之質(zhì);霜*纓、霜*熒、霜*媵三姝分易名為霜*瓔、霜*瑛、霜*瑩,皆取美玉貞華、不做附庸之意。**霜倥侗易為霜崆峒,取山島竦峙之意,獨立于兩系之外,以示仁厚。”
念到“崆峒”時,臺下有人輕輕“啊”了一聲,像是驚嘆,又像是釋然。
“弟霜*夤更名霜*隱,守矯枉守正之心;弟霜*靷更名霜*尹,懷治事理政之志。族中子弟,有為父輩所取偏晦之名而困頓半生者,今一并滌清:霜芑更名霜正玘,命當如玉,不為草芥;霜慇更名霜正堙,志在湮敵,不為茍安;霜吟更名霜正垠,愿為邊際,引族向岸。旁系子弟,亦以新名新志:霜啟螽更名霜啟舯,霜啟馇更名霜啟艖,各以舟船之志,載族遠航?!?br>“自本月起,全族上下,無論嫡庶長幼,月例錢一律加三成。老病孤寡者,再加一份養(yǎng)恤。族中子弟入學練武者,免其所有雜費,并額外補貼筆墨兵器。”
歡呼聲開始冒頭,像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壓不住。有人猛地站起來,又想起規(guī)矩,趕緊伏回去,但肩膀在抖。
“愿闔族各歸其道,各成其光,毋為附庸,毋為墊石?!?br>他頓了頓,念出最后兩行:
“興漢十一年十月十三日。霜*思?!?br>最后一句落下,禮制被聲音淹沒了。
有人先喊了一聲。不知道是誰,聲音劈了叉。然后更多的人開始喊——不是禮官帶頭的那種整齊的、有節(jié)奏的**,是亂的、吵的、分不清誰是誰的。有人喊“少族長英明”,有人喊“好”,有人什么都沒喊,只是跟著吼。聲音從臺階兩側(cè)涌上來,像潮水,撞在宗廟的石壁上,又彈回來,疊在一起,像悶雷。
霜*思站在高臺上,低頭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影。他們跪著,但他們的聲音是站著的。
禮官張了張嘴,想維持秩序,但沒人理他。連他自己最后都閉了嘴,嘴角甚至往上翹了翹。
霜安讞把族諭收起來,卷成筒,退到一旁。他看了霜*思一眼,嘴角有一個極淡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禮官上前一步,笏板一橫:“肅靜!”
聲浪像被刀切過,驟然一滯。
“少族長傳承儀式開始!”
霜安讞退到人群前端,腰背挺得筆直。再沒人叫他霜安營。
爺爺轉(zhuǎn)過身。
爺爺走向宗廟門口。
那把劍——青銅的,戰(zhàn)國時期傳下來的,劍身上有細如發(fā)絲的冰裂紋,在夕陽下泛著幽暗的光——不掛在墻上,是嵌在門楣上方的一個凹槽里,劍柄朝下,劍尖朝上,像一根定門的釘子,又像是一顆倒置的獠牙。
霜*思小時候偷摸過它一次:趁看守不注意,搬了兩把椅子疊起來,爬上去,伸手夠到了劍柄,剛把它從凹槽里抽出一寸,爺爺就進來了。那三下手心,他記了一輩子。
爺爺取下劍。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敢大意的事。他先用手托住劍身,掌心貼著冰裂紋,再輕輕往外抽,感覺到阻力就停一下,等劍身自己滑出來。整個過程沒有聲音。連劍鞘和劍身摩擦的聲音都沒有——不是沒聲音,是被他的手捂住了。
然后他握住劍鞘,將劍插了進去。
“咔”的一聲。很輕,很脆。像骨頭合上了關(guān)節(jié)。
爺爺轉(zhuǎn)過身,看著霜*思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劍橫在身前,劍鞘朝外,朝著霜*思的方向。夕陽在劍鞘上鍍了一層金,那光晃得人眼睛疼。
交接。不是授予,是交接。
霜*思看向身側(cè)。
太爺爺拄著杖站在左邊,青銅杖頭雕的是一頭伏虎,此刻正抵在石面上,紋絲不動。太奶奶攙著他的右臂,手指搭在肘彎,像搭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目光從霜*思臉上掠過,又落在那把劍上,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奶奶立在爺爺身畔,手里攥著一塊素帕,帕角被她揉得發(fā)皺,目光卻牢牢釘在霜*思臉上,那眼神里有驕傲,也有水光。霜安讞垂首立在燈柱旁,雙手交疊于腹前,指間空空。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霜正讞站在人群最前端,腰背挺得筆直,仿佛這幾十年的彎折從未在他身上發(fā)生過。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探向腰間,摸了個空——舊玉佩昨日才摘下,新佩還未來得及掛上。手指僵在半空,又縮了回去。霜正亹就站在他身側(cè),半步之遙,肩微微佝僂著,新?lián)Q的深青禮袍領(lǐng)口敞著,露出底下洗得發(fā)白的襯里。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又像是在聽自己的心跳。
七個人。七道影子被夕陽投在石面上,交錯重疊,像一幅被歲月浸透的拓片。
霜*思伸出手。
指尖離劍鞘還有一寸。
天裂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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