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師范報(bào)到前，侄子把除草劑倒進(jìn)了我的水杯。
我抽搐著倒在灶屋地上，嫂子卻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才八歲，一個娃娃懂個啥？哪知道那瓶子不能碰？”
我哥蹲在一旁抽煙，全村人來看熱鬧，反過來數(shù)落我：
“怪你自己不把農(nóng)藥瓶放好，攤上這事兒別賴孩子。”
后來我死了，死在離報(bào)到只剩三天的日子里。
再睜眼，我回到侄子動農(nóng)藥的當(dāng)天。
這次我倒要看看，這禍落到她自己身上，那句“他還是個孩子”，還靈不靈。
第一章
“唐穗，醒了沒？太陽都照窗戶了，讀書人也不能睡到吃晌午吧！”
我沒應(yīng)。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
縣師范的報(bào)到單還在。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重新塞進(jìn)貼身布包里。
這東西，上一回沒能陪我走到縣城。
這回，誰也別想攔。
我掀開簾子出去。
院子里，劉香云正蹲著喂雞，嘴里還不停：
“你哥他們等會兒下地，水壺你給送過去。家里也別光吃白飯，雞圈掃了，碗洗了?！?br>灶臺角落，幾只空飲料瓶歪歪扭扭放著。
其中一只雪碧瓶，里面裝著半瓶清亮的液體。
如果不湊近聞，誰都會當(dāng)成剩下的汽水。
我盯著它。
唐立軍從里屋出來，肩上搭著舊毛巾。
他看我站著不動，皺眉：
“瞅啥呢？”
我說：“這藥還放灶臺？”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滿不在乎：
“打地頭草用的，等會兒拿走。放一會兒能咋？”
劉香云也抬起頭：
“你少大驚小怪。村里人都這么裝，誰家還專門買金瓶銀瓶盛它？”
我走過去，把那只瓶子拿起來。
瓶蓋上黏著藥漬，手心一陣發(fā)涼。
我把它放進(jìn)櫥柜最上層。
放好后，我又搬了個咸菜壇子抵在柜門前。
劉香云看得直撇嘴。
“你這是防賊呢？家里就這幾口人?！?br>“防的是手欠。”我說。
她臉色一變：
“你說誰手欠？”
我沒搭理她。
這時，小虎從屋里跑出來，嘴里叼著半塊饃。
劉香云一看見他，聲音立刻軟了：
“慢點(diǎn)，別噎著。等會兒娘給你煎雞蛋?！?br>我蹲下，看著小虎。
“小虎，姑跟你說句話?！?br>我指了指櫥柜：
“剛才那個綠瓶子，里面是毒藥。不能碰，不能倒，不能聞。碰了會死人。聽明白沒？”
小虎咬著饃點(diǎn)頭。
“說話。”
“聽明白了?！?br>“再說一遍?！?br>他有點(diǎn)不耐煩，可還是小聲嘟囔：
“有毒，不能碰。”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劉香云把他拉到身后：
“行了行了，嚇唬孩子干啥？他才多大，哪懂這些?！?br>我慢慢站起來。
“正因?yàn)樾。诺媒??！?br>劉香云翻了個白眼。
“就你會教。你要真會教，將來去縣城教別人家孩子，別回家管我兒子?！?br>我笑了笑。
唐立軍不耐煩地抓起鋤頭：
“少拌嘴。香云，走，下地?！?br>兩人出了院。
劉香云臨走前還回頭交代：
“鍋里有粥，別把火看滅了。晌午前把水送來。”
第二章
我站在灶屋門口，看著他們走遠(yuǎn)。
有些孩子，不是沒人教。
是有人永遠(yuǎn)護(hù)著他不許教。
我把早飯吃完，先回屋收拾布包。
報(bào)到單、戶口復(fù)印件、學(xué)生證、兩件換洗衣裳。
拉鏈拉好后，我又用一根舊鞋帶繞了兩圈，打死結(jié)。
從今天起，這包不離身。
我背上布包，拎起水壺往地里走。
唐立軍和劉香云在東坡那塊地里除草。
我把水壺放在地頭。
唐立軍喝了兩口，抬眼看我：
“你嫂子說你早上又鬧了？”
“沒鬧?！?br>“那瓶藥就放一下，你也能扯一堆。你要走就好好走，別弄得家里誰都欠你?！?br>我看著他。
我哥比我大十歲。
爹娘沒得早，他確實(shí)把我養(yǎng)大。
可“養(yǎng)大”這兩個字，在他嘴里越來越像賬本。
每當(dāng)我想說不，他就翻出來壓我。
我沒有解釋，只說：
“瓶子我放柜子上層了，別再拿飲料瓶裝藥?！?br>唐立軍皺眉：
“你讀書讀得人都別扭了。行了，回去做飯。”
劉香云在旁邊接話：
“就是。多大點(diǎn)事，天天掛嘴上。你看小虎多乖，你別老把他想得跟賊似的?！?br>小虎三歲時拿鐵釘去捅插座，差點(diǎn)把手燒糊。
劉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