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他沒回頭。
“您能不能尊重一下人類的腿？”
“你不是很會爬白塔？”
“白塔有樓梯扶手?！?br>厄蘭停住，回頭看我。
我以為他終于要嘲笑我。
結(jié)果他抬起尾巴，在石階旁邊掃出一道淺淺的凹槽，又把尾巴穩(wěn)穩(wěn)搭在凹槽里。
“扶著?！?br>我看著那條覆蓋黑鱗的尾巴。
“您讓我扶尾巴？”
“你不是說沒有扶手？”
“可這很像我在牽一條會噴火的巨型蜥蜴?！?br>“那你別牽?！?br>“我沒說不牽?！?br>我把胡蘿卜籃掛到手腕上，小心抓住他的尾巴尖。
鱗片是涼的，邊緣卻被陽光曬得微微發(fā)暖。厄蘭沒有回頭，只是走得明顯慢了些。
山頂有一面很高的石墻。
石墻半嵌進巖壁，顏色比城堡更深，像被火燒過很多次。墻上密密麻麻刻著文字，大半我都不認識，只有最中間一段是人類通用語。
風吹過來，卷起我的頭發(fā)。
厄蘭站在石墻前，沉默很久才開口。
“三百年前，人類和龍族打過一場仗?！?br>“我知道?！蔽艺f，“緋鈴王室的歷史課上寫過。龍族掠奪城鎮(zhèn)，王子聯(lián)合屠龍，人類取得勝利，之后簽訂春擄舊約?！?br>厄蘭看了我一眼。
“你們的書總把自己寫得很體面?！?br>“所以真實版本不是這樣？”
“龍谷當年有三百多顆龍蛋?！?br>我沒說話。
“人類軍隊封住山口，想把龍族逼出來。龍族若沖出去，附近四個小國會變成焦土。若不沖，龍蛋會在寒冬前凍死。”
他的聲音沒有什么起伏。
可我忽然覺得那面石墻上的字比剛才重了許多。
“后來呢？”
“后來有一位人類女王進了龍谷?！?br>“她打敗了龍？”
“沒有?！?br>“她說服了龍？”
“也沒有?！?br>厄蘭垂下眼。
“她帶來了火種、糧食和三個月停戰(zhàn)。條件是龍谷每年春分公開帶走一位王族女孩，讓人類知道龍族仍受約束；人類則不得借獵龍之名進入龍谷，不得傷害未孵化的龍蛋?！?br>我看著石墻。
原來春擄禮最開始不是“惡龍搶公主，王子救美”。
它是一條很笨、很擰巴，卻勉強讓兩邊都沒繼續(xù)流血的停戰(zhàn)繩。
“那被帶走的女孩呢？”我問。
“原始盟約里寫的是，她可以留在龍谷度過一個春天，也可以由龍谷送她回去，或送去任何她愿意去的地方。”
我低頭，目光落在石墻最中間那行字上。
風吹開我袖口，**封報名信露出一角。
“春日被帶走的女孩，歸來時只歸自己。”
我輕聲念出來。
厄蘭點頭。
“后來，王子們開始進龍谷挑戰(zhàn)?！?br>“因為他們想娶公主？”
“一開始，是為了證明勇氣。后來，是為了領(lǐng)地、錢、婚姻和故事?！?br>他抬起爪子，指向石墻邊緣那些被后來刻上的新字。
字跡更淺，卻密得像攀上老樹的藤。
“人類貴族一點點加了條件。帶回公主的人可以求婚。打敗惡龍的人可以向王室索取封地。若帶回的是繼承人，便能要求婚姻和共同治理?！?br>“緋鈴的共冠法也是后來加的?！?br>“嗯?！?br>我忽然明白，為什么攝政公爵今天那么鎮(zhèn)定。
他根本不怕我被惡龍帶走。
他怕的是我沒被帶走。
只要我留在王宮，他就得繼續(xù)和我周旋，繼續(xù)假裝尊重父王留下的繼承順序?？晌乙坏┍粨?，整座王都便會自動進入“等待英雄救回公主”的故事。
到了那時，洛蘭的劍、北境的兵、攝政公爵的婚冠，都會變得像理所當然。
“所以你每年都來?！蔽艺f。
“舊約不能斷?！?br>“可你明明知道人類把它改壞了?！?br>“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拒絕？”
厄蘭看著我。
“拒絕之后呢？”
我愣住。
“人類貴族會說龍族違約，獵龍軍會進谷。山口后還有沒孵化的龍蛋。你在湖邊看見的小屋，有些原本是給照顧幼龍的人住的?！?br>他停了停。
“我可以打贏很多人?？升埞壤锊皇侵挥形摇！?br>風吹得石墻邊的草一層層倒下。
我忽然想起城堡長廊里那一扇扇沒有鎖的門。
想起伊維婭的航海圖、艾妲的坩堝、那雙磨破的舞鞋。
厄蘭不是每年都“搶走”一個女孩。
他是在一條被扭曲的舊約里，把門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