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恭喜你啊，最后一筆結清了。”銀行大廳里，客戶經理把一張回單遞給我。
我拿著那張紙，手背上全是外賣箱磨出來的舊疤。七年，整整七年，我一天打三份工，終于把***撞死人欠下的五百萬賠清了。
“對了，您名下還有份長期分紅合同，要不要一起查一下？”柜員隨口問了一句。
“我名下？什么合同？”我抬起頭。
“七年前辦的，金額兩千萬，投保人是您，受益人也是您?！?br>柜員還在說，我耳邊已經只剩下嗡嗡聲。
兩千萬？
七年前？
那不正是***跪在我面前，說他無證駕駛撞死了人的那一年嗎？
我把那張回單慢慢折好，塞進外賣服口袋里。
窗外大雨砸在玻璃上，像七年前那晚，***砸在我門上的拳頭。
“林萍，救我。”
那天晚上，他渾身酒氣，膝蓋一軟跪在我面前。
我剛給女兒沖好奶粉，聽見他哭得像要斷氣。
“我撞人了。”
奶瓶從我手里掉下去，熱奶灑了一地。
“你說什么？”
“我喝了酒，還沒帶證。”***抓著我的褲腳，“人沒了，對方家屬要五百萬私了，不然我就得坐牢?！?br>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全是女兒在臥室里的哭聲。
“報警了嗎？”
“不能報警?！彼ь^看我，臉上鼻涕眼淚糊在一起，“一報警我就完了，萍萍，我完了，你和妞妞也完了。”
我問他：“人在哪里？家屬是誰？我要去見?！?br>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復印件，紙邊被雨泡軟了，上面蓋著一個紅章。
“家屬簽了諒解書，只要錢到位，他們就不追究?！?br>我看不懂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字，只看見最后一行手寫的五百萬。
那時候我二十九歲，在早餐店煎餅，下午去超市理貨，晚上帶孩子。家里存款八萬三，是我和***結婚五年攢下來的全部。
“建國，五百萬，我們拿什么還？”
他把頭磕在地磚上。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額頭破了皮。
“你救救我，我以后當牛做馬還你。萍萍，我發(fā)誓，我這輩子只對你好。”
我抱著哭到打嗝的女兒，坐在客廳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八萬三轉給他。
第三天，他說對方家屬催得緊，要先湊一百萬壓住事情。
我賣掉了我媽留給我的小房子。
那是我媽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萍萍，房子別動，女人手里得有個窩?！?br>我動了。
我拿著賣房款回來時，***站在小區(qū)門口接我。
他眼睛通紅，一把抱住我。
“老婆，我記你一輩子?！?br>那一輩子，后來被他拆成七年。
七年里，他說債沒還完，不能露面，怕家屬找他麻煩，只能在外地打零工。
一個月回來一次，住一晚就走。
回來時永遠喊累，永遠說沒錢。
“萍萍，我這邊也不好過，天天給人搬貨，手都起泡了?！?br>我看過他的手。
干凈，軟，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我問過一次：“搬貨的人手這么干凈？”
他甩開我：“你什么意思？我在外面躲債，你懷疑我享福？”
我閉了嘴。
因為那時候女兒妞妞發(fā)高燒，我包里只剩二十三塊錢。
他走的那天，我去醫(yī)院門口接外賣單，送完六單，才湊夠掛號費。
醫(yī)生問我：“孩子爸爸呢？”
我說：“出差。”
妞妞燒得迷迷糊糊，還在喊爸爸。
我背著她，從醫(yī)院走到租住的地下室。外頭下雪，外賣箱里還有一份沒送的砂鍋粥，客戶打電話罵我。
“你死路上了？超時半小時，我投訴你?！?br>我說：“對不起，我馬上到?！?br>妞妞在我背上咳得喘不上氣。
我還是把粥送到了。
客戶開門，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毛絨睡衣，聞見粥涼了，直接把袋子砸在我胸口。
“涼成這樣還敢送？你們這些送外賣的就是賤，罰你都便宜你?！?br>我彎腰把袋子撿起來，說：“我賠您?！?br>那一單，我賠了六十八。
那天夜里，我給***打電話。
“建國，妞妞住院了，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電話那邊很吵，有女人笑，還有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
他說：“我在工地宿舍，信號不好。你自己處理吧，我回去也沒用。”
我問：“你那邊怎么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