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膝蓋坐在搖椅上，臉對著太陽，眼睛瞇著。
"曬太陽呢？"
"嗯。"
"舒服嗎？"
"舒服。"
我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老頭子，在十一月的陽臺上，曬著有些涼的太陽。
"今天天氣不錯。"我說。
"嗯。"
沉默了一會兒。
他突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鐘嘉樹。"
"鐘嘉樹……"他念了兩遍，"好聽。"
"我媽起的。"
"**有文化。"
"還行。小學(xué)老師。"
他點頭，又沉默了。
我以為這個話題就這么過去了。
但他又開口了："鐘嘉樹。"
"嗯？"
"你怎么還不回自己家？"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rèn)真。
"這里……就是我家。"我說。
"那你的家人呢？"
我笑了一下。
"就你啊。"
他愣住了。
看著我，好像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然后他皺起眉頭，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你賴著不走。"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對，我賴著不走了。"
他哼了一聲，轉(zhuǎn)過臉繼續(xù)曬太陽。
但我看見——
他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見了。
第二章
下午兩點。
賀長風(fēng)睡了個午覺，醒來的時候，又不認(rèn)識我了。
但這次升級了。
他不光不認(rèn)識我——他覺得我是小偷。
"你偷我東西了！"他指著我，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我正在客廳疊衣服。
"我偷了你什么？"
"我的……那個……"他急得直比劃，"就是那個東西！"
"什么東西？"
"那個……"他轉(zhuǎn)了一圈，打開抽屜翻了一遍，又打開柜子翻了一遍。
最后他打開冰箱。
"我的……我的那個……"
"你的假牙在洗手間泡著呢，"我頭也不抬，"你睡覺前自己摘下來的。"
他"刷"地轉(zhuǎn)過頭看我。
那表情——
那是一種"你怎么比我還了解我"的震驚。
"你跟蹤我多久了？"
"四十年。"
"……你有病吧？"
"我有病，我還傳染給你了，叫人夫病。"
他聽不懂。
但他對"四十年"這個數(shù)字產(chǎn)生了警覺。
"四十年……"他坐到沙發(fā)上，一本正經(jīng)地思考，"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老伴。"
"我老伴姓什么？"
我心里一動："你記得你有老伴？"
"我……"他遲疑了一下，"我好像記得。"
"姓什么？"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忘了。
然后他說："姓……鐘？"
我手里的衣服掉了。
"對，"我撿起衣服，聲音有點啞，"姓鐘。"
他看著我，突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認(rèn)出來了的表情。
是一種……介于相信和不相信之間的表情。
"那你證明一下，"他說，"我老伴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
"你左腳底有顆痣。"
他低頭看了看。
"你睡覺打呼嚕，側(cè)著睡就不打了。"
他摸了摸鼻子。
"你二十七歲的時候摔過自行車，右膝蓋有條疤。"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膝蓋。
"你害怕打雷。小時候被雷劈過旁邊一棵樹，從此一打雷就想鉆被窩。"
他瞪大眼睛。
"你這……這都是哪來的情報？"
"你告訴我的。"
"我什么時候告訴你的？"
"從一九八四年開始，一點一點告訴我的。"
他沉默了。
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我沒想到的動作——
他拍了拍旁邊的沙發(fā)墊。
"那你坐這兒吧，"他說，"別站著了。"
我走過去坐下。
他靠過來一點。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說，"很熟悉。"
"什么味道？"
"肥皂味。"
我用的是他年輕時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肥皂。
幾十年了。
"聞著舒服嗎？"
"還行。"他停了一下，又補(bǔ)了一句，"不討厭。"
從賀長風(fēng)嘴里說出"不討厭"三個字。
約等于別人的"我愛你"。
我太了解他了。
——
晚飯我做了四菜一湯。
***、清炒豆角、蒜蓉西蘭花、涼拌**，紫菜蛋花湯。
賀長風(fēng)的胃口還行。
每道菜都嘗了。
吃到***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后夾了一塊。
放嘴里嚼了嚼。
然后——
他夾了一塊***，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