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志強去了一趟趙小娥家。。他跟自己說，就是路過。村東頭那片地收完了冬小麥，他去看了看墑情——這是爹交代的，“你哥不在，地里的活你得盯著”。他看了地，往回走，路過小娥家門口。院門開著，他看見院子里曬了一地的蘿卜干，白花花的。趙小娥蹲在井臺邊上，正在洗一塊老姜。，然后就停住了?！靶《鸾恪！保匆娛撬?，手里的姜差點掉進盆里。她趕緊攥住了，水順著手指頭往下淌?！澳阏砹?？”她問。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他聽見，也正好夠屋里的人聽見?！奥愤^?！敝緩娬驹谠洪T口，沒進去，“**在家不？在，屋里呢。干啥？不干啥，路過，進來坐坐。”。事實上他昨天就已經(jīng)想好了今天要來。前天他娘說“立冬了該腌菜了”，他就接了一句“小娥家也腌吧”，他娘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今天他出門的時候，他娘在灶房里說了一句：“去小娥家別空手。”他沒回頭，但耳朵根熱了一下。，小娥娘掀開棉簾子探出頭來。五十來歲的婦人，臉圓圓的，跟小娥一樣黑紅，但眼睛比小娥的小，瞇著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我什么都知道”的勁兒?！皢?，志強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嬸子，”志強叫了一聲，走進院子，“我來看看有啥活能幫上忙的。”，目光在他耳朵上那根煙上停了一瞬。她說：“能有啥活？家里啥都齊整著?！痹捠沁@么說，但她的眼睛已經(jīng)往井臺上瞟了——那口井的水繩斷了半截，桶擱在井沿上，半桶水晃悠悠的。。“嬸子，水缸滿著不？我?guī)湍闾魞蓳?dān)?！?br>小娥娘臉上登時笑開了花：“哎喲，那咋好意思……”
“沒事，我閑著的?！?br>他把外套脫了搭在院墻垛子上，拎起井臺上的桶，換了根新水繩。趙小娥還蹲在井臺邊上，手里那塊姜快被她搓禿嚕皮了。他走過去的時候，她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你看著點，井沿滑——”
“知道了?！?br>他沒看她。他把桶放下去，手上拉著井繩，一上一下，十幾下就滿了一桶。拎上來的時候胳膊上的青筋鼓著，十六歲的身子骨還沒長開，但常年干活的底子在，那桶水在他手里穩(wěn)穩(wěn)的。他往灶房走，路過小娥身邊的時候，她低著頭，耳朵尖紅透了。
第一擔(dān)水倒進水缸。小娥娘在旁邊看著，嘴里不停：“這孩子，真能干，有把子力氣。你爹有福，養(yǎng)了這么好的兒子。你哥當(dāng)兵去了，家里全靠你了吧？”
志強笑了笑：“應(yīng)該的?！?br>第二擔(dān)水。第三擔(dān)水。水缸滿了，他又挑了半缸，把缸沿也擦了一遍。小娥娘攔著不讓了：“行了行了，夠用了，夠用好幾天呢。來來來，進屋坐，喝口水。”
志強擦了把汗，跟著進了堂屋。小娥娘倒了一碗熱水，端到他面前。他接了，燙得在兩手之間倒騰了兩下。小娥娘笑著：“慢點喝，燙?！?br>志強低頭喝了一口，余光看見趙小娥從灶房門口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
“小娥，”她娘喊了一聲，“你出來，給志強拿個板凳，那個高的?！?br>趙小娥從灶房走出來，手里拎著個高腳板凳，放在志強旁邊。放的時候手一滑，板凳腿磕在地上，“當(dāng)”一聲。她娘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把板凳扶正，然后站在她娘身后，兩只手絞在圍裙里。
志強坐在高板凳上，端著碗喝水。小娥娘坐在炕沿上，嘮起家常。問**的身體、他哥在部隊的情況、今年收成咋樣。志強一一答了。答話的時候他偶爾瞟一眼小娥，她站在她娘身后，低著頭，手指頭還在絞圍裙。
志強把碗喝空了，站起來：“嬸子，我該回去了，家里還有活?！?br>“哎，好，有空常來坐啊?！?br>“嗯?！?br>他往外走，路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灶房里灶火燒得正旺，火光照在門框上，暖融融的。他偏頭看了一眼——灶臺上擱著一碗紅糖水，還冒著熱氣。旁邊沒人。
他走出院門，小娥娘在身后說：“志強，路上慢點。”
“好嘞?！?br>他走了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后有個聲音，輕輕的，從院門縫里擠出來：“……你明天還來不？”
他回頭。院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只有門縫里透出一線光。
他對著那線光說：“來?！?br>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立冬的傍晚，風(fēng)從西北邊刮過來，割臉。志強把外套裹緊了，耳朵上那根煙被風(fēng)吹得往后飄，像一面小旗子。他走幾步，摸一下耳朵上的煙。硬的，還在。
回到村口，碾房里的燈還亮著。幾個嬸子坐在里面剝花生，燈芯被風(fēng)吹得晃了一下，昏黃的光落在門檻外面的泥地上，像一層薄薄的水印子?？匆娭緩姀臇|頭過來，一個嬸子從碾房里探出頭：“志強，上哪了？”
“看了趟地。”
“喲，看地看到趙小娥家門口去了？”另一個嬸子的聲音從碾房深處傳出來，帶著笑。
碾房里一陣哄笑，花生殼“咔嚓咔嚓”地響。志強沒停腳步，笑著回了一句：“嬸子眼神真好?！?br>“那可不！”第一個嬸子追出來，手里還攥著花生，“志強，我跟你說，趙小娥那姑娘，能干是能干，就是黑。**能愿意？”
志強的腳步頓了一下?！皨鹱?，我就是路過?！彼α艘幌?，走了。
走了十幾步，碾房里的笑聲還跟在后面。他沒回頭。他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看了一眼，煙紙被風(fēng)吹得有點卷了邊，他又夾了回去。
到家的時候天全黑了。灶房里亮著燈，他娘在灶臺前做飯，背弓著。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背影——跟三個月前差不多，又好像不一樣了。以前他娘彎腰的時候是直的，現(xiàn)在她的肩膀往前傾，像馱著什么東西。
“娘，”他說，“我回來了?！?br>他娘沒回頭。但手里切菜的刀慢了一下。“上小娥家了？”
他愣住了。“**啥都知道?！彼锇亚泻玫奶}卜絲推進鍋里，“滋啦”一聲響，白氣涌上來，遮住了她的臉。
志強站在灶房門口，灶火映著他的臉。他摸了摸耳朵上的煙，又硬又涼?！澳?，”他說，“我就是路過?！?br>“嗯，”***聲音從白氣里傳出來，“路過好?！?br>那鍋蘿卜絲在油里翻滾著，“滋滋”地響。志強站在門口沒動，灶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拉得又高又細。他娘始終沒回頭，但那句“路過好”在鍋鏟聲里落得有點沉。
他轉(zhuǎn)身進了堂屋。爹在炕上坐著，半靠著墻，手里捏著一封信。
“志強，”爹說，“你哥來信了?！?br>志強走過去，接過信紙。哥哥的字還是那樣，大大的、歪歪的，像是用很大力氣寫的。信上說部隊發(fā)了冬裝，他胖了五斤，問家里好不好、爹的咳嗽好了沒、地里的活忙不忙。
信的最后一句話寫的是：“志強，你跟爹娘說，等我退伍回來，家里的活我來干。你別太累。”
志強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疊好，塞進口袋里。
“爹，”他說，“我哥啥時候回來？”
“明年秋天吧，”爹說，“明年秋天他就退伍了?！?br>志強“嗯”了一聲。他走到窗邊，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西北風(fēng)從墻頭上吹過來，晾衣繩上的干衣服被刮得啪啪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紙邊有點扎手。明年秋天。哥哥回來，家里的活就有人分擔(dān)了。爹的身體也好起來了。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站在窗邊，窗玻璃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擦了擦，露出外面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見。但他在想另一件事——明天去小娥家，要不要帶點東西？他又摸了摸耳朵上那根煙。硬的，有點硌手。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一片他從來沒有走過的地。那片地上沒有**的腳印，沒有他哥的腳印，沒有***。他是第一個踩上去的人，踩得深不深、陷不陷腳，他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西北風(fēng)刮了一整夜。黑土地上頭一場霜，悄悄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