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寒的聲音像淬了冰，砸在安靜的房間里。他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燈光，整張臉都陷在陰影里。溫書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像一面墻朝她倒來。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書桌邊緣，發(fā)出一聲悶響。

“我問你，誰讓你進這間房的？”陸司寒又重復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更低了，卻更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溫書瑤攥著那張病歷單，指節(jié)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門沒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不是理由。她擅闖了他的**，觸碰了他最不愿被觸碰的東西。

“對不起?！彼拖骂^，“是我擅自進來了。”

陸司寒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溫書瑤緩緩舉起那張病歷單，聲音很輕：“這是蘇月如的體檢報告，日期是車禍前兩周。她查出了腦部腫瘤，她沒有告訴你，對嗎？”

陸司寒的眼睛猛地顫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溫書瑤捕捉到了。那種眼神——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撕開了結(jié)痂的傷口，露出里面還沒長好的血肉。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她手里抽走那張病歷單。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掃過那幾行字，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到死都沒告訴我。”陸司寒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沙啞的東西，“直到整理遺物，我才在她的包里找到這份病歷單。她帶著它去訂婚宴，卻一個字都沒說。”

溫書瑤沉默地看著他。她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如此真實的情緒——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一個女孩帶著絕癥診斷書，去赴一場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的訂婚宴。她笑著穿上白裙子，笑著合影，笑著和他走進禮堂，卻把死亡的秘密藏在包里，和他只隔了一層帆布的厚度。

他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帶著秘密走完最后一程的。

“她為什么不告訴你？”溫書瑤問。

陸司寒沒有回答。他把病歷單折好，放進西裝內(nèi)袋里，然后轉(zhuǎn)身，背對著她說：“因為她是蘇月如?！?br>
這句話沒有任何解釋，卻好像解釋了所有。

溫書瑤站在原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這個背影在雨夜遞給她支票時那么冷，在簽合同時那么強硬，在這一刻——卻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走的人。

“今天的合同簽完了，你的任務也完成了?！标懰竞叩介T口，沒有回頭，“以后不要隨便動這棟房子的東西。尤其是這間房?！?br>
“我知道了?！?br>
陸司寒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溫書瑤以為他要直接離開，但他沒有。他微微側(cè)過頭，只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以后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叫我陸先生?！?br>
他說完，邁步離開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下樓，然后是大門開合的聲音。車引擎啟動，駛離，漸漸消失不見。

溫書瑤獨自站在蘇月如的房間里，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書桌、那本合上的日記、那盞熄滅的臺燈。窗簾被風輕輕拂動，送來一陣梔子花的香氣。

這個房間的主人已經(jīng)離開三年了，但房間里的時間仿佛還停在2019年7月2日。停在那個她買了白色顏料、要畫一張他的午后。

溫書瑤輕輕關(guān)上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匿名短信：

“你住進了她的房子，穿上了她的衣服，睡在了她的位置。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像一個賊？”

她之前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賊。

她只是一個誤入別人故事的人。

而那個發(fā)短信的人——知道她的住址，知道她的房間，知道她今天搬進來——是這棟房子里的人，還是這棟房子外面，一直在注視著一切的人？

溫書瑤把那個截圖放大了看。短信發(fā)送時間是早上九點零三分。那個時間，正好是周律師離開后不久，陸司寒剛出門。

她想起陸司寒剛剛說的話——“以后不要隨便動這棟房子的東西?！?br>
但如果那扇門的密碼鎖是“135”，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讓她看到，她怎么會知道？

她的手頓了頓。

135。

蘇月如的生日？1月35日？沒有這個日子。

那是陸司寒的生日？1月3日上午5點？也不對，他的生日她在合同上見過，是八月。

那135到底是什么？

她重新站起來，走到那扇密碼鎖門前。密碼鎖已經(jīng)自動鎖上了，鍵盤上的燈暗著。她又看了一眼數(shù)字鍵——1、3、5的涂層確實比其他數(shù)字更光滑，說明被按的次數(shù)遠超其他鍵。

135。

但也許不是三位數(shù)。

她試著輸入了“1350”、“1357”、“1359”，都不對。她又試了“0513”——5月13日，可能是蘇月如的生日？

鎖開了。

0513。

密碼是蘇月如的生日。

溫書瑤站在門口，背脊一陣發(fā)涼。

那個發(fā)短信的人，不僅知道她的行動，還知道這扇門的密碼。那這個人的身份只會是兩種之一：要么是曾經(jīng)和蘇月如親密到知道她所有密碼的人，要么是這棟房子里能夠自由出入每一個房間的人。

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著——

她在這個家里，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

她退回房間，鎖上門，靠著門板緩緩坐下來，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下一行字：

“0513。蘇月如的生日。除了陸司寒，還有誰知道這個密碼？”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這條備忘錄鎖進了加密文件夾。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銀杏樹上。夏天的銀杏樹還綠著，要在秋天才會變黃。

她想起蘇月如的日記里那句詩一樣的話——“銀杏樹要秋天才好看。他說，你什么時候都好看?！?br>
溫書瑤站起來，走到窗邊，望向那棵樹。

秋天還遠。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棵樹變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