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姓周，四十歲出頭，戴著金邊眼鏡，公文包里裝著一摞厚厚的文件。他在書房里坐下后，沒有寒暄，直接打開文件夾，把一式兩份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溫小姐，這是婚前協(xié)議以及附加合同。陸先生已經(jīng)簽字，你可以慢慢看。有任何疑問，可以問我。”

溫書瑤接過那疊紙。打印紙很新，墨跡清晰，角落還印著陸氏集團的法務(wù)水印。她翻到第一頁，開始細讀。

條款寫得很清楚，用的是最規(guī)范的法律語言，力求滴水不漏。

協(xié)議期限：十二個月，自登記之日起計算。 報酬：簽約即付三千五百萬；合作期滿，雙方無異議，再付七千萬。 居住安排：男女雙方各有獨立臥室，未經(jīng)乙方同意，甲方不得進入乙方房間。 人身安全：甲方承諾不對乙方實施任何形式的暴力、騷擾或精神壓迫。 保密條款：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協(xié)議內(nèi)容，包括但不限于媒體、親友、社會關(guān)系。

一條條讀下來，溫書瑤漸漸松了口氣。條款公平到幾乎不像是一個掌握所有權(quán)力的人定出來的。她甚至懷疑陸司寒是不是找了一個特別講良心的律師。

直到她翻到附加合同。

那是一張單獨的紙，貼在主合同最后一頁，手寫體。

筆跡鋒芒畢露，像刀刻上去的。

附加條款：

乙方在協(xié)議履行期間，不得在公開場合穿著非白色以外的服裝。

乙方不得改變發(fā)型長度及顏色，不得剪短于鎖骨。

乙方不得改變發(fā)色，不得燙染。

乙方不得佩戴有色隱形眼鏡，不得佩戴除細小銀飾以外的飾品。

乙方不得使用香水。

如需外出，需提前一天向甲方報備行程，甲方有權(quán)基于安全理由拒絕或調(diào)整。

乙方的社交媒體賬號需交由甲方代管，協(xié)議期內(nèi)不得發(fā)布任何與個人生活有關(guān)的內(nèi)容。

若乙方違反上述任何一條，甲方有權(quán)單方面解約。乙方需退還已支付的全部酬勞，并賠償違約金——五千萬元。

溫書瑤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個數(shù)字上。

五千萬。

她哪怕****打一輩子工，也還不起這個數(shù)的零頭。

她的手指慢慢撫過那些手寫的字跡。筆畫的力度透過紙背，幾乎能感受到寫字的人當時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專注到近乎偏執(zhí)的冷靜。

“這些條款......”溫書瑤抬起頭看向周律師，“是陸先生親手寫的？”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是的。陸先生親自起草，我負責法律化表述?！?br>
“為什么？”

周律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溫小姐，我**陸先生的法務(wù)已經(jīng)七年。有些問題，我沒問過，也不會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他不是一個會用合同欺負人的人?！?br>
溫書瑤垂下眼睛，看著那幾條近乎苛刻的規(guī)定。

不染發(fā)，不剪短，只穿白色。

這是要她完完全全活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那個女人......”她終于問出口，“她叫什么名字？”

周律師的表情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是極短暫的猶豫，隨后他恢復(fù)職業(yè)性的平靜。

“蘇月如。”

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湖面，漣漪一圈圈蕩開。

蘇月如。

她默默咀嚼了這三個字，然后把附加合同翻回第一頁，指著頁眉處說：“這里，我要加一條?！?br>
周律師微微一愣。

溫書瑤抬起眼，目光平靜而堅定：“我要加一條——陸司寒不得在任何情況下阻攔我畫畫。這是我的職業(yè)自由，與協(xié)議內(nèi)容無關(guān)?！?br>
她沒有簽過**契。她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不染發(fā)、不燙發(fā)、只穿白裙子，她忍了。但如果連拿起畫筆的自由都沒有，那這扇門背后就真的只剩深淵。

周律師沉吟片刻：“這條我可以溝通。陸先生對這些細節(jié)沒有提前交代過?！?br>
“不，你加進去。”溫書瑤說，“我簽合同之前，必須看到這一條寫進去?！?br>
她的語氣不算強硬，甚至帶著一點商量式的平靜。但她的目光沒有退縮。

周律師看了她三秒，點了點頭：“好，我去溝通?！?br>
他拿起手機走出書房，留下溫書瑤一個人坐在桌邊，看著那疊合同。

****，每一頁都寫滿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蘇月如，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能讓陸司寒這樣的男人，在死后依然把她鎖進合同里，把她刻進條文中，把她做成一座牢籠？

溫書瑤不知道。

但她有一種直覺——那個答案，不會太遠。

十分鐘后，周律師回來了。

“陸先生同意加這條。”他坐下，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鋼筆，在合同空白處工整地寫下一行補充條款：“乙方保留個人繪畫創(chuàng)作的**，甲方不得干涉。乙方可使用二樓陽光房作為畫室?！?br>
他遞給她：“請確認?！?br>
溫書瑤看了看，拿起筆，在補充條款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律師收回合同，又從包里取出一張卡：“這張卡是陸先生的附屬卡，額度不限，用于你日常開銷。密碼是——四個零?！?br>
四個零。

沒有任何意義的密碼，沒有任何溫度的數(shù)字。

溫書瑤接過那張黑卡，表面冰涼光滑，沉甸甸的。她忽然覺得，這張卡像是一把鑰匙——但不知道是打開哪扇門的鑰匙。

“協(xié)議明天上午十點，在民政局登記后正式生效?！敝苈蓭熓帐昂梦募酒饋?，“溫小姐，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先告辭了。”

“等一下?！?br>
周律師停下。

“蘇月如......”溫書瑤問，“她是什么時候走的？”

周律師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廳的落地鐘敲響了九點的報時。

“三年前?！彼K于說，“訂婚宴當天，車禍?！?br>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微微頷首，轉(zhuǎn)身離開了書房。

大門關(guān)上，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溫書瑤坐著沒動，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三年前。訂婚宴。車禍。那個女人在最幸福的時刻，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她，溫書瑤，一個連飯都快吃不起的窮姑娘，卻靠著一張和她相似的臉，走進了她沒來得及走進的婚姻。

溫書瑤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筆的手指。

這雙手以后，要畫別人的臉，穿別人的衣服，替別人活著。

她拿起那張黑卡，走到窗邊，看著它在晨光里折射出冷淡的光澤。

四個零。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四個零——無數(shù)個圓圈疊在一起，繞來繞去，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手機響了。

她低頭一看，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你住進了她的房子，穿上了她的衣服，睡在了她的位置。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像一個賊？”

溫書瑤盯著這句話，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