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升上了樹梢。
引路的婆子將她送回院中，態(tài)度不冷不熱。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家具是舊的，被褥倒是新?lián)Q過。
丫鬟只撥了一個，叫青杏，十五六歲，圓臉，看著老實。
"夫人，熱水備好了，您要不要先洗把臉？"
沈鶴知點了點頭。
青杏端水進來時，沈鶴知已經(jīng)坐在了窗邊的書案前。案上攤著一張空白宣紙，旁邊放著一方硯臺。
"夫人要寫字？"
"嗯。磨墨。"
青杏依言磨墨。沈鶴知拈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松州。**
然后在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分別寫：周氏，鹽路。
青杏好奇地伸頭看了一眼，但很快縮回去。一個"不通庶務(wù)"的商戶女，寫字的架勢卻像在排兵布陣。
她沒有多問。
沈鶴知蘸了墨，繼續(xù)寫。
松州鹽鐵分號——沈氏從前最賺錢的商路之一。年的純利就有四百萬兩。她父親倒了之后，松州分號被周氏連吃帶拿，掌柜被收買，伙計被遣散，三條鹽船的貨被扣在碼頭。
現(xiàn)在周氏又截了三船新貨。
沈鶴知將筆擱回筆架上。
墨跡未干。紙上密麻麻寫了一片——貨物流向、周氏在松州的人脈根基、鹽引的發(fā)放周期、松州知府的履歷。
全憑記憶。
她十四歲接手沈氏時，第一件事就是將名下所有商路的賬目、人脈、風(fēng)險刻進腦子里。三十二條線路，一千六百多個合作方，每一筆賬的來龍去脈——這些是她活下來的本錢。
"青杏。"
"在。"
"去前院打聽一件事——裴府的外賬房在哪條街，管事叫什么名字。"
青杏愣了一下："夫人問這個做什么？"
沈鶴知沒回答，只是將桌上那張寫滿字的紙折起來，塞進了袖中。
"去吧。隨口問就行，別驚動人。"
青杏應(yīng)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沈鶴知轉(zhuǎn)向窗外。
院子里種了一棵石榴樹，枝干虬曲，葉片還沒抽新芽。初春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泥土翻新的濕氣。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裴府的院墻高而厚實，能隔絕外面的街巷喧囂。但隔不了——她看向院墻東側(cè)那條窄巷——隔不了墻外三步遠(yuǎn)處那個賣炊餅的攤子。
那個攤子從三天前開始出現(xiàn)，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左手食指缺了半截。
沈鶴知認(rèn)得這只手。
那是她爹留給她的暗樁之一——松州分號的老護衛(wèi)，姓趙，外號"半指趙"。
他來了，說明松州的情況比紙條上寫的更急。
沈鶴知合上窗。
三年。
她不打算用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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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賬房風(fēng)波
三日后，裴府外賬房。
沈鶴知穿了一身煙灰色的素裙，頭上只簪了一根木釵，站在賬房門口像個來打雜的仆婦。
青杏跟在她身后，抱著一沓紙，神情緊張。
"夫人，您真要去？老太那邊沒發(fā)話，二夫人那邊更沒點頭——"
"我去看賬，不是去偷東西。"沈鶴知腳步未停，"裴府外賬房管的是裴家名下的田莊鋪面，跟**公務(wù)不相干。身為裴家婦，看一眼自家賬本，誰能攔？"
青杏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賬房設(shè)在裴府東跨院，三間連通的大屋，門口坐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管事，姓錢，管了裴家賬務(wù)二十年。
錢管事看見沈鶴知，筷子差點從手里掉下去——他正吃早飯。
"少……少夫人？"
"錢叔。"沈鶴知微頷首，笑容溫和，"打擾了。我初來裴府，想熟悉一下家中產(chǎn)業(yè)。可否看近三年的田莊出入賬？"
錢管事愣了三息。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臉上堆起為難的笑："少夫人有心了。只是這賬冊——向來是二夫人管著的，小的也不敢擅自——"
"無妨。"沈鶴知語氣不變，"我去問二嫂。"
她轉(zhuǎn)身就走。
錢管事松了口氣，坐回去準(zhǔn)備繼續(xù)吃飯。
"對了。"沈鶴知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輕描淡寫，"錢叔，西郊那塊四百畝的水田，去年秋收報的畝產(chǎn)是兩石三斗？"
錢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京畿去年七月大旱，九月又澇。我來的路上經(jīng)過西郊，田埂都還有裂口沒補上。那片地能出兩石三斗——"沈鶴知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錢叔的算盤打得比天公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