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裂縫，從裂縫往里看——灶臺上有火，小的火苗，燒的是干草和碎木頭。灶臺旁邊蹲著一個人影。
很小。
比冉禾大不了多少的一個人影。
冉禾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門板發(fā)出刺耳的響。
灶臺旁邊的人影猛地彈起來，轉(zhuǎn)過身——
是個男孩。
十歲出頭，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穿著一件打了十幾個補丁的灰布衫，赤著腳，腳底全是泥和傷口。
他手里攥著一根燒火棍，指節(jié)發(fā)白，舉在身前。
眼睛——很亮。
是那種餓極了、怕極了，但還沒有放棄的人的眼睛。
"你們……你們是什么人？"男孩的聲音發(fā)抖，但沒退。
冉禾看著他。
一個被留下來的孩子。
村子里的人撤離的時候，帶不走或者不想帶的——一個孩子。
冉禾松了口氣。不是兵匪，不是響馬，就是個活不下去的孩子。
"逃荒的。"她說。聲音平靜，像在跟自己的兵說話。"不傷你。放下棍子。"
男孩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群人。
然后他的視線落回冉禾身上——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截、瘦得像竹竿的女娃。
"你……是頭？"男孩的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
方大壯在后面悶聲笑了一下。
冉禾沒理他。
"你叫什么？"
男孩猶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燒火棍。
"庚七。"
"在這多久了？"
"半個月。"
"村里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就我一個。"
冉禾環(huán)顧了一圈屋子。灶臺上的鍋里有半鍋渾水，飄著幾根草——這孩子在煮草根吃。
"村里有地窖嗎？"
庚七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有。但——打不開。上面壓了石板和土，我搬不動。"
冉禾回頭看方大壯："帶人去挖。"
方大壯二話沒說，拍了拍身后兩個漢子的肩膀："走，干活。"
庚七領(lǐng)著他們往村子西頭走，拐進一個半塌的院子里。院子角落有一塊石板，上面壓著半堵倒塌的土墻碎塊，難怪這孩子挖不開——那些碎土塊加起來怕有三四百斤。
但對十幾個成年男人來說，不算事兒。
哪怕餓了幾天的成年男人。
冉禾沒跟過去。她站在村子中間，慢慢轉(zhuǎn)了一圈，用眼睛丈量這個地方。
二十三間房，她數(shù)過了。倒了十五間，立著八間。其中四間屋頂還算完整，能遮雨。
村口有一口井，她走過去探頭看了看——有水。水位不算低，大概三米深的樣子，水面上沒有異味漂浮物。
能用。
她又走到村子邊緣，蹲下來看地面。
土是黃褐色黏土，但夾雜著沙粒。她抓了一把捏了捏，松手后土塊散開，不成團——含水量在下降，說明這一帶的排水還可以。
不會澇。
再看周圍的地勢——村子建在一個緩坡上，北高南低，北面有一道石坎擋著。選址不錯，前人有眼光。雨水會自然往南流走，不至于倒灌進村。
能住。
至少能住幾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西邊傳來一聲悶響，然后是方大壯的喊聲——
"開了！有東西！"
冉禾邁開腿往那邊跑。
跑了幾步又慢下來——跑不動。腿軟。
她走到的時候，石板已經(jīng)被掀開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地窖口。一股霉味和泥土味沖上來，但不臭——沒有腐爛的味道。
方大壯舉著一根燃著的木棍往下照。
"有壇子！"他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好幾口大壇子！"
冉禾趴在洞口邊緣往下看。
地窖不深，大概一人多高。底部干燥，鋪著碎石?？繅[著六口陶壇，半人高，壇口用黃泥封著。
"下去搬。小心壇子，別摔了。"冉禾說。
兩個漢子跳下去，一口一口把壇子遞上來。
第一口壇子打開——粟米。陳的，顏色發(fā)暗，但沒長蟲，沒發(fā)霉。
第二口——黃豆。干的，硬邦邦。
第三口——腌菜。咸得發(fā)苦的蘿卜條，泡在鹽水里，表面有一層白膜，但撥開白膜底下的菜還是好的。
**口——空的。
第五口——也是空的。
第六口——半壇粗鹽?；覔鋼涞?，結(jié)了塊，但確實是鹽。
冉禾在心里算。
粟米大約六十來斤，黃豆三十斤左右，腌菜兩壇估計有四十斤，粗鹽十來斤。
一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