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diǎn)。
陽光很好。
我拿起手機(jī)。
依然沒有消息。
打開新聞——
"超強(qiáng)臺風(fēng)海燕于今日凌晨3時50分登陸海南萬寧，最大風(fēng)力16級……"
"多處沿海民宿被毀，目前已確認(rèn)12人失聯(lián)……"
我放下手機(jī)。
去刷了個牙。
擠了很長一條牙膏。
上輩子我用不起好牙膏。
這輩子，我買的是竹鹽的，十二塊一支，薄荷味的。
刷得很仔細(xì)。
上下左右，每顆牙齒都照顧到。
十一點(diǎn)。
我爸手**不通。
我媽手**不通。
弟弟沒有手機(jī)。
十一點(diǎn)半。
我開始"慌張"了。
注意——
帶引號的。
我給大伯打了電話。
"大伯！我爸媽電話打不通！新聞上說海南那邊臺風(fēng)特別大！"
我聲音顫抖。
恰到好處的顫抖。
不多不少。
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恐懼和無措。
大伯那頭愣了兩秒："啊？不會吧……你再打看，可能是信號不好。"
"我打了好多遍了！一直關(guān)機(jī)！"
"那……那你別急，我問。"
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
看著茶幾上的兩百塊。
一分沒動。
之前吃面用的是自己的錢。
這兩百塊，我要留著。
留著當(dāng)證據(jù)。
證明他們走的時候只給了我兩百塊。
證明我是被留下的那個。
下午三點(diǎn)。
我大伯回電了。
他的聲音變了。
那種變了。
"小遠(yuǎn)……你……你待在家里別動……大伯馬上來找你……"
"大伯，怎么了？"
"你別急……"
"我爸媽怎么了？！"
"………"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五
然后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哭腔。
"**媽他們住的那個民宿……被沖了……現(xiàn)在人……人還沒找到……"
我蹲在地上。
沒有說話。
手機(jī)貼在耳邊。
聽著大伯?dāng)嗬m(xù)續(xù)的哭聲。
然后我也哭了。
眼淚下來的那一瞬間，我的第一個念頭是——
演技還行。
第二個念頭是——
不對。
不全是演的。
我是真的在哭。
為那個上輩子被凍死在出租屋里的十七歲的自己哭。
為那個站在陽臺上哭了半小時的、求爸媽帶他去旅游的自己哭。
為那個從頭到尾不被看見、不被需要、活著和死了都沒人在意的自己哭。
我哭了很久。
這次是真的。
接下來的事情進(jìn)展得很快。
搜救持續(xù)了三天。
七月二十二號。
確認(rèn)遇難。
三具遺體在倒塌的民宿廢墟下被找到。
我爸。我媽。弟弟。
消息確認(rèn)的那天晚上，親戚們聚在我家客廳。
大伯林建軍。
小姨周美蘭。
二叔林建民。
還有幾個我叫不出輩分的遠(yuǎn)房親戚。
客廳里煙霧繚繞。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悲傷。
程度不一。
大伯是真?zhèn)牡?，畢竟是親兄弟。
小姨也哭了，但眼睛干得很快。
二叔全程在抽煙，眼睛時不時掃一圈屋子里的擺設(shè)。
我縮在角落里。
眼眶紅的。
不說話。
一個失去全家的、可憐的、無助的十七歲少年。
該有的樣子。
"這孩子以后怎么辦啊……"
小姨擦了擦眼角，聲音里帶著同情。
大伯嘆了口氣："先把后事辦了再說吧。"
二叔終于掐滅煙頭，開口了：
"對了建軍，老三他們這房子……是不是還有貸款？"
來了。
上輩子這句話也是二叔先開的口。
一模一樣。
****，先惦記房子。
我沒抬頭。
但我在笑。
當(dāng)然，笑容被我埋在膝蓋里，沒人看見。
笑什么？
笑上輩子的自己太蠢。
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二叔說："這房子還有貸款，小遠(yuǎn)一個孩子也供不起。不如賣了，把貸款還清，剩下的錢給小遠(yuǎn)存著當(dāng)學(xué)費(fèi)。"
聽著很合理對吧？
然后大伯說："房子我來處理吧，我畢竟是大哥。"
小姨說："小遠(yuǎn)以后住我那兒也行，但我家真的擠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