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半，手機響了。
賀川的聲音比平時還啞。
"穗兒，今年過年別回來了。車票貴。"
我夾著的毛肚掉回鍋里。
"家里還好嗎？"
"好著呢。我媽身體好，地里活也不多。"
后來我從村里人的朋友圈看到——那年冬天，賀川去了內(nèi)蒙的工地上挖凍土。零下三十度，一天一百二。
他沒跟我說過一個字。
大三，我拿了學校的全額獎學金。我第一時間打給他。
"賀川，學費不用寄了。我拿獎學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六秒。
然后他說："那好。你厲害。"
又安靜了一會兒。
"穗兒，你……過得好吧？"
"嗯，好。"
"那就行。"
他說"那就行"的時候，聲音像是笑了。
我沒見過他笑的樣子。好像從認識到嫁給他，他的嘴角就沒怎么揚起來過。
生活把他壓成了一塊沉默的石頭。
大四上學期，我通過了司法**。
同班五十二個人，過了十一個。我是其中之一。
拿到成績那天，我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哭了很久。
不是激動。
是終于覺得，我可以回去了。
不是回去認命。是回去還債。
還賀川四年的汗、四年的血、四年的一句"別惦記家里"。
畢業(yè)典禮后第三天，我坐上回鎮(zhèn)的客車。
省城到鎮(zhèn)上六個小時，鎮(zhèn)上到村里還要翻兩座山坡。
七月的太陽毒得人睜不開眼。
客車到站的時候，我拎著行李箱站在鎮(zhèn)口。
和四年前一樣的路。
只是這次后座沒有蛇皮袋和塑料桶。
我拎的是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裝著律師執(zhí)業(yè)證、畢業(yè)證、司法**成績單。
還有一張省城律師事務(wù)所的入職offer。
從鎮(zhèn)上到村里，我走了四十分鐘。
翻過第二個山坡的時候，看見了麥田。
七月的麥子金黃。整片田野像燒起來一樣，麥浪一層一層翻過去。
田埂上有個人影。
彎著腰，一下一下割麥。灰色的褂子濕透了，貼在后背上，能看見脊椎的形狀。
我站在田埂這頭。
風把麥穗吹得嘩響。
他直起腰。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他轉(zhuǎn)過頭。
隔著二十米的麥田，他瞇著眼看我。陽光太刺眼，他抬手擋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垂下來了。
鐮刀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