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的“第一滴淚”------------------------------------------，宋芷汀就醒了。，把昨天掙的六十三文銅板又重新碼了一遍。排成三排，一排二十一文，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她看了兩眼，又一顆一顆裝回袋子里系緊，揣進(jìn)懷里。銅板隔著衣料貼上來時涼得她微縮了一下。她起身推開窗，外面的空氣還帶著晨露的潮氣，東市口那邊隱約傳來早市的動靜。，街面上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賣炊餅的大嬸遠(yuǎn)遠(yuǎn)就沖她招手，籠屜掀開，白氣里冒出來一股甜香。宋芷汀快走幾步過去，大嬸***熱包子往她手里一塞，努著嘴示意她看攤位的方向——她常擺攤的那塊地方已經(jīng)有人在等著了。老**、小伙子、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宋芷汀低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兩下，沖大嬸彎了一下嘴角——白菜餡的，還是加了蝦皮。，磚頭壓好，銀針擺出來。老**腿腳腫了，她按了三下穴位收了六文。小伙子吃壞了肚子照舊開的消食藥。抱孩子的年輕婦人是來看產(chǎn)后腰疼的，她扎了兩針，收了六文。晨光從她背后一寸一寸爬上來，把東市口的青石板照得發(fā)亮。病人排得不多，但一直沒斷過，她忙到巳時剛準(zhǔn)備歇口氣——然后聽見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是一種精心拿捏過的、帶著怯意和急切、偏偏又走得步履整齊的動靜——粉裙擺掃過青石板，繡鞋尖露出一寸掐了金線的鞋頭，發(fā)間珠釵輕輕碰撞。宋芷汀抬起頭時，看見宋芷玥已經(jīng)跪在了她攤位前面那塊臟兮兮的青石板上。"姐姐。"，尾音顫顫的，像是忍了一路的眼淚終于到了嘴邊。宋芷玥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春衫，領(lǐng)口繡了一圈細(xì)密的花枝，襯得臉色越發(fā)蒼白。她的眼眶紅著，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淚，恰到好處地讓陽光一照就亮晶晶的，既不會糊了妝容，又足夠讓所有人都看見她"哭了"。"妹妹來接你回家。"，但足夠讓周圍五六個人聽見。賣菜的老頭手里的秤砣懸在半空中，買菜的大娘轉(zhuǎn)過頭來，賣炊餅的大嬸手里的籠屜蓋啪地蓋了回去。整個東市口又安靜了一瞬，然后嗡嗡聲從四面八方升起來——"這又是誰？""太傅府的……二小姐？""跪了？親妹妹跪著來接姐姐回家？""那穿白衣服的姑娘什么來頭？""你不知道？太傅府抱錯了孩子！她是真千金，那個跪著的是假的！"，脊背挺得筆直，肩頭微微顫抖，像是被這些議論聲刺得又疼又不敢躲。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宋芷汀，嘴唇翕動了兩下："姐姐，你怨我是應(yīng)該的。是我占了你的位置，是我讓你吃了這么多年的苦……我不求你現(xiàn)在就原諒我，只要你肯跟我回去看看爹娘，你打我罵我我都認(rèn)。"她說到最后一句時，眼淚終于落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尖，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團(tuán)深色。，有個老大娘拉住了旁邊人的胳膊低聲說："這姑娘太可憐了。跪成這樣，換誰不心軟？"另一個中年漢子插嘴："人家是真千金，憑什么心軟？你被人替了十幾年試試？"兩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嗡地像一群**。。她低頭看著面前那碗沒喝完的豆?jié){，碗沿上還冒著最后一絲熱氣。她心里明白——宋芷玥跪的不是她，跪的是滿街人的眼睛。她用自己的膝蓋換一句"這妹妹夠懂事"，再換一句"那姐姐也太心硬了"。這招宋芷汀上輩子見過一回。那回她心軟了。她扶宋芷玥起來，跟著回了太傅府，然后被人一步步推進(jìn)了塘里。。剩下的豆?jié){已經(jīng)涼了，微甜，溫吞吞地滑進(jìn)喉嚨。她放下碗，看著面前跪得端正的宋芷玥，開口了："你說你來接我回家，那你告訴我——我家在哪兒？"宋芷玥抬起頭來愣了一下："太傅府……姐姐的家。"。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就是平平淡淡地彎了一下嘴角："我住的地方在藥仙谷，十五年了。你跟我說太傅府是我家，可我連太傅府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她站起來，把手里的包子皮抖了抖放進(jìn)旁邊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漬，"你跪在這里接我回去，接的是你心里想的那個姐姐，不是我。我沒見過你，也沒見過你口中的爹娘。你讓我跟你走，跟讓我跟一個陌生人走有什么分別？"
宋芷玥跪在地上張著嘴，那滴還掛在睫毛尖上的眼淚珠子顫了兩下，到底是掉下來了。她梗著脖子喊："那姐姐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諒我？要我跪到天黑嗎？"圍觀的人群更吵了。老大娘說"你看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中年漢子說"跪到天黑也沒用，你替了人家十幾年你跪一天就頂了？"有人拽他袖子讓他少說兩句，有人伸長脖子等著看宋芷汀怎么接。
宋芷汀看了看宋芷玥膝蓋底下那塊青石板——她跪的位置正對著早上賣魚攤子潑過水的地方，那塊石板現(xiàn)在還是濕的。宋芷玥的裙擺已經(jīng)洇濕了一片，二月末的京城，地上涼得像刀扎骨頭。宋芷汀彎腰把桌上的銀針收進(jìn)針囊里，背好包袱，走到宋芷玥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她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宋芷玥冰涼濕透的裙擺邊緣，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說跪多久都行——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月事還有三天就來，這會兒地上涼氣往骨頭縫里鉆，你跪著的時候不覺得，回去之后會疼上三天的。"
宋芷玥整個人愣住了。后面幾個圍觀的大娘互相看了一眼，有個年紀(jì)大的低聲說："這大夫眼睛毒啊，連人家月事都看得出來。"宋芷玥的臉白了一度。不是妝白，是那種從里到外褪了血色的白。她跪在那里，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精心準(zhǔn)備了半個晚上的眼淚、跪姿、那句"你打我罵我都認(rèn)"——全被一句"你月事還有三天就來"打散了。
她忘了宋芷汀是個大夫。她還在演"楚楚可憐的二妹妹"，宋芷汀卻已經(jīng)切換到了"我是個大夫你在跟大夫裝病"。她跪在那兒進(jìn)退兩難。站起來就等于承認(rèn)自己"其實沒那么委屈"；繼續(xù)跪就等于告訴滿街人"我是故意選在月事快來的時候跪的"，她那幾滴眼淚瞬間從"楚楚可憐"變成"算計過頭"了。
宋芷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從旁邊的藥包里抓出一把干艾葉用油紙包好放在宋芷玥面前的地上："回去泡水喝。暖宮的。不收你診金。"然后她背好包袱往巷口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補(bǔ)了一句："還有——膝蓋底下那塊石板是賣魚的老劉潑的泔水，你回去之后趕緊把外裳換了，別以為只濕了外面一層，魚腥味滲進(jìn)棉布里洗不掉的。"
宋芷玥跪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洇濕的裙擺——底下那塊石板上確實印著一層隱隱的油花，是賣魚的泔水沒沖干凈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魚腥味在料峭春寒里若有若無地往上浮。她的臉從白變成青再變成煞白，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團(tuán)濕漉漉的布疙瘩。
圍觀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然后賣菜的老頭"嘿嘿"樂了，賣炊餅的大嬸把手籠屜蓋一掀："姑娘說得好！早點回來！包子給你留著！"幾個大娘互相拉扯著往別處走了，邊走邊說："那大夫厲害。三兩句話就把人打發(fā)了。""可不是嘛，那跪著的姑娘也真是，挑個賣魚的泔水坑跪。"
宋芷玥跪在原地，看著宋芷汀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膝蓋底下那塊石板涼得她小腿發(fā)麻，裙擺上的魚腥味在風(fēng)里若有若無地飄上來，她終于撐不住自己站起來了。旁邊一直跟著的兩個丫鬟趕緊扶住她，她低著頭說"回府"，聲音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缮狭宿I子之后她攥著那條濕透的裙擺攥了一路。指甲掐進(jìn)緞面的肌理里，掐出了四個深深的月牙印。她告訴自己是來給宋芷汀一個"下馬威"的。她算準(zhǔn)了眾人的心軟、算準(zhǔn)了道德的制高點、算準(zhǔn)了只要跪下去就能贏?？伤龥]算準(zhǔn)——宋芷汀蹲下來碰她裙擺的時候，說"你月事還有三天就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恨，沒有怒，什么都沒有。宋芷汀看她的時候，像在看一個病人。她知道宋芷汀這輩子不會再被她架住了。
傍晚時分太傅府西偏院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宋芷玥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坐在窗邊沒點燈，手指摩挲著那只油紙包。艾葉的味道透過紙層隱隱透出來，苦中帶辛，蓋過了她身上新熏的桂花香。她攥著那只油紙包攥了很久，最后拉開抽屜把它塞進(jìn)了最深處。窗外最后一縷晚霞沉下去了，黑暗從院子角落里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宋芷玥坐在黑暗里盯著那個抽屜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明天……我不去跪了。"丫鬟在門外輕聲應(yīng)了。她知道明天不跪了，后天也不跪了。因為她所有的"眼淚"在宋芷汀那里，都變成了看病要收的"診金"。她一個子兒都掙不著了。
而宋芷汀當(dāng)晚在客棧的桌前又?jǐn)?shù)了一遍銅板。今天掙了四十二文，比昨天少一點，但夠用了。她把銅板裝好壓在枕頭底下，吹了燈，躺下去的時候在想宋芷玥跪在地上時那件粉裙子底下洇濕的那一塊。她算錯了三件事：第一，二月的地太涼；第二，賣魚的泔水沒沖干凈；第三，她不該在晨間霧氣沒散完的時候下跪——那天北風(fēng)壓著潮氣，寒氣比平時重兩分。宋芷汀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困意慢慢涌上來。明天宋芷玥不來了。她知道的。但明天東市口還有病人。明天白景行大概還會帶著他那兩碗豆?jié){蹲在攤位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閉上眼睛的時候窗縫里擠進(jìn)來的一縷夜風(fēng)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遠(yuǎn)處藥鋪子飄過來的淡淡的當(dāng)歸味。她彎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