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來人：請大小姐回府------------------------------------------，東市口的人流比上午密了一倍。宋芷汀從辰時到這會兒沒停過手——一個摔傷膝蓋的泥瓦匠，一個犯了咳喘的老**，一個半夜被噩夢嚇醒了就再沒睡著的小媳婦。三文一個，三個九文。她剛把泥瓦匠的膝蓋扎完，抬起頭來擦針的時候，聽見人群后面?zhèn)鱽碥囕嗆堖^青石板的聲音。那聲音太齊整了——雕花馬車才有的那種動靜。她沒抬頭，繼續(xù)擦針。。接著是車門簾掀開的聲響、軟底布鞋踩上地面的動靜，然后一個穿藏藍綢衫的中年男人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一個極規(guī)整的禮。身后跟著四個穿鵝黃比甲的丫鬟，站成一排，齊齊行禮，聲音清脆得像一把銅錢撒在盤子里：“大小姐。”。買菜的老頭手里掐著一把韭菜，舉在半空沒放下來。賣炊餅的大嬸籠屜蓋子掀到一半，白氣滋滋地往外冒，她愣在那里忘了蓋回去。排隊等看病的幾個人往后退了兩步，面面相覷。宋芷汀低頭擦完了最后一根針，才慢慢抬起眼皮。她看那個中年男人——太傅府的大管事宋福。她上輩子認得這張臉，他是宋芷玥最用得順手的傳話筒?！按笮〗?，夫人和老爺請您回府?！彼胃５穆曇魤旱玫?，但剛好夠周圍五六個人聽清。丫鬟們又齊刷刷地屈膝補了一句：“請大小姐回府。”，低頭整理攤子上散落的藥材包，語氣跟問“你吃了嗎”一樣平：“我不認識什么太傅府。我在行醫(yī)，別擋我光線。”。他微微彎腰湊近了些，聲音壓到只剩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大小姐，您這樣讓老爺難做……”。她的目光很平，沒什么波瀾?！半y做？”她把手里的藥包放下，“那我爹是希望我跪著爬回府，還是希望我敲鑼打鼓回去？”宋福的嘴張開又合上，旁邊賣菜的老頭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她今天確實忙得差不多了，午時一過日頭正毒，東市口的人也散了。她把布疊好塞進包袱里，把磚頭摞到墻根底下堆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宋福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夠整條街的人聽見：“回去告訴我爹，我在東市口擺攤。他要是真想認我，自己來?！闭f完她背起包袱，繞過宋福和他身后那排丫鬟，往巷口走了。，然后嗡嗡地炸開了鍋?！奥犚姏]？太傅府的大小姐！哪個太傅府？宋太傅？不是抱錯了嗎？前陣子聽說真千金找著了，原來是她?。∷豢匣厝?？誰肯啊？剛找著就要人回去，也不問問人家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宋福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丫鬟們屈著的膝僵在那里，起來也不是，不起來也不是。最后宋福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回車：“走，回府?！?，賣炊餅的大嬸追了兩步?jīng)_她喊：“姑娘！包子還熱著呢！”宋芷汀回頭沖她彎了一下嘴角：“明天再來拿?！贝髬鹂戳怂谎?，又看了身后那輛正掉頭離開的雕花馬車一眼，忽然大聲說了一句：“愛回不回！你在這兒***得好好的，回什么太傅府！”宋芷汀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下。她拐進巷子深處，靠著墻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低頭站了一會兒。，她心口沒有起伏。她以為提起“太傅府”三個字她會抖，但她沒有。她只是在聽到“老爺和夫人”的時候心里浮上來一層隔夜的涼意——那種感覺不是恨，是遠。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腳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太陽曬得發(fā)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成短短的一截，踩在自己腳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剛才說的那句“他要是真想認我，自己來”，傳到太傅府之后，宋芷玥會是什么表情？宋芷玥大概會先哭。先低頭把眼淚藏進袖口，用那種“我不委屈”的語氣說“姐姐不愿回來也是人之常情”，然后等周圍的人都開始安慰她“你姐姐不懂事”，她才會抬起紅紅的眼眶說“我會等她回來的”。。，穿過后院的石階回到自己的破房間。屋里悶熱，她開了半扇窗，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喝了一口隔夜涼透的茶。窗外傳來街面上斷斷續(xù)續(xù)的議論聲，隔了兩條巷子，聽不太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里還沾著上午給泥瓦匠揉藥時留下的淡**粉末。她拿布慢慢擦掉，嘴角彎了一下。她不打算等宋福的“回話”。明天早市她照常出攤。太傅府愛來不來，她手里那套銀**出去，一個病人三文錢，比任何一頂?shù)窕R車都實在。，太傅府西偏院。宋芷玥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手邊擱著一碗燕窩。丫鬟輕手輕腳走進來，把東市口的事壓著嗓子說了一遍——“大小姐說……說‘他要是真想認我，自己來’。”宋芷玥手里的針頓了一下，尖兒扎進指腹。她低頭看了一眼冒出來的那一點血珠，拿帕子按了按，然后繼續(xù)繡：“姐姐還在生氣。她吃夠了苦，一時不肯回來，也是人之常情?！?br>丫鬟低著頭不敢接話。宋芷玥繡完最后一針，把帕子舉到光下看了看——繡的是一枝垂頭的海棠，顏色粉得發(fā)白，花瓣落在泥里?！暗锬沁呍趺凑f？”丫鬟說：“老爺在書房坐了一下午沒出來。夫人……夫人沒說話，但讓人把那件新做的春衫收起來了，說是‘等大小姐回來再試’?！?br>宋芷玥把帕子疊好放進笸籮里，端起燕窩喝了一口，溫的。她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她不打算去找宋芷汀。她也不打算讓任何人去找宋芷汀。她只要等——等太傅府覺得“這個女兒不識好歹”，等爹娘覺得“她心冷”，等人人都覺得“那姑娘是自愿不回來的”。到時候，她宋芷玥還是太傅府唯一的女兒。
她放下燕窩碗，低頭看著指尖那個針眼，已經(jīng)不出血了。她輕輕按住它，指甲陷進肉里，又松開。西偏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跟正院隔著兩道回廊一道影壁，從外面看過去亮堂堂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而宋芷汀正在客棧的破桌前就著一盞油燈，把今天掙的銅板一枚一枚數(shù)第三遍。六十三文。她把它們裝進布袋里系好，壓在枕頭底下，吹了燈。
黑暗里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想起一件事——明天白景行還會來。而太傅府的馬車，大概也會再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吐了一口氣。來吧。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