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老樓起火，我把六歲的弟弟推進(jìn)水缸，自己被倒下來的木門砸在后腦。
醒來后，我說話慢，走路歪，右手再也握不穩(wěn)針。
醫(yī)生說我能活下來已是運氣，以后腦子會像沒曬干的棉花，記不住事，也分不清好壞。
爸媽哭著把我抱回家，給我買最軟的枕頭，縱著我把弟弟的新書包剪成布條。
弟弟也會牽著我，奶聲奶氣地喊姐姐，說以后他養(yǎng)我。
我信了很多年。
弟弟二十八歲這年，要和布莊老板的女兒訂婚。
媽媽把我關(guān)進(jìn)雜物間，門縫里塞來一碗飯，飯上擺著幾顆白色小糖。
她蹲在門外，聲音輕柔。
“晚晚乖，把糖吃了，吃完就睡，睡久一點，別出來嚇你弟弟的未婚妻?！?br>我捏起一顆放進(jìn)嘴里，很苦，不像糖。
我還是笑了。
“媽媽，這個糖不好吃，能不能換芝麻糕?！?br>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爸爸壓著嗓子說：“你瘋了，放這么多，真出事怎么辦。”
媽媽說：“她自己愛吃糖，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爸爸把門推開，搶走我手里的碗。
他不是怕我難受。他先看了看走廊上新裝的攝像頭，又盯著媽媽手里的藥瓶。
“有拍到。你想讓邵南訂婚當(dāng)天有個坐牢的媽嗎？”
媽媽聽見邵南兩個字，像被人抽走了氣，撲過來摳我的嘴。
她的指甲刮到我的舌頭，血腥味蓋過藥味。
“吐出來，快吐出來。你怎么這么沒用，吃個東西都要人操心?！?br>我趴在水池邊，把剛吞下去的飯和藥一起吐掉。
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澆在我臉上。
我瞇著眼喊：“媽媽，疼?！?br>媽媽把毛巾砸到我身上。
“疼就記住，明天別出門，別說話，別喊我們爸媽?！?br>弟弟從客廳進(jìn)來，手里拿著未婚妻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紅裙，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
弟弟看見我，眉頭立刻壓下來。
“她怎么又出來了。我跟念念說家里只有我一個孩子，你們別害我?！?br>我擦著臉上的水，小聲問：“小南，姐姐也想看新娘子?！?br>他后退半步，把照片收進(jìn)口袋。
“別叫我小南。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讓人聽見我有你這樣的姐姐，我還怎么做人?！?br>我不懂做人為什么會被我拖壞。
我只記得他小時候摔破膝蓋，哭著讓我背。我背不動，就跪在地上讓他趴上來，一點一點爬回家。
那天他摟著我的脖子說，姐姐最好。
現(xiàn)在他說，我最好別活著。
媽媽在旁邊抹桌子，嘴里念著：“都怪當(dāng)年醫(yī)生，說她最多活到十六。早知道她這么能熬，我就不該天天帶她做那些訓(xùn)練。”
爸爸把訂婚清單拍在桌上。
“**明晚來吃飯。晚晚關(guān)起來，別讓她碰針線，別讓她亂說以前的事。”
我聽見針線兩個字，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短了一截，握筷子都像小孩。
可我總覺得，我以前能把線穿進(jìn)很小很小的針眼。
布料從我掌心滑過時，我知道它該往哪里折，哪里該藏一針。
我想告訴他們。
媽媽抬眼瞪我。
“別露出那種傻笑，看著晦氣?！?br>我把話咽回去。
原來我笑，也會害弟弟不好做人。
第二天一早，媽媽把我?guī)コ悄系呐f廟。
她說要給弟弟求姻緣，也給我求個好去處。
廟里香火很嗆，我被熏得咳嗽。媽媽買了兩根紅繩，一根系在弟弟的照片上，一根系在我的手腕。
她把我?guī)У胶笤海f：“你在這里等，別亂跑。媽媽去買甜粥?！?br>我蹲在石階邊等。
太陽從墻頭挪到樹影里，甜粥沒有來。
賣香的阿姨問我：“姑娘，你家人呢？”
我舉起手腕上的紅繩。
“媽媽讓我等，她說我有好去處。”
阿姨的臉變了。她帶我去前殿廣播，廣播喊了三遍邵晚的家屬。
沒人來。
我坐在長椅上，肚子餓得叫。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先生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塊繡壞的帕子。帕角的雀鳥少了一只眼，線頭亂成一團。
他問賣香阿姨：“這里有沒有會補針的人，我孫女明天要用。”
阿姨看向我手里的紅繩，又搖頭。
我盯著那只雀鳥，忽然覺得難受。
它的眼不該補黑線，該用兩股墨藍(lán)壓半針，再藏一點銀灰。
我伸手去摸帕子。
老先生避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