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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還在行禮。
我趁門外婆子換值,從后窗翻了出去。
窗下有一排矮竹。
我落地時腳踝一疼,差點跪下。
兩年前摔下山坡留下的舊傷,陰雨天總會疼。
我扶著墻站穩(wěn),繞過后廊,去了聽棠院。
院門上的新匾還沒掛牢。
“宜笄閣”三個字很亮。
像要把原來的東西蓋過去。
屋里書架換了。
我原先放話本和藥譜的地方,擺著姜令儀的妝*。
窗下那張矮榻也沒了,換成一張新繡架。繡架上搭著幅喜帕,針腳細密,邊角壓著一張謝家的禮單。
我在屋里站了一會。
屋里已經(jīng)沒有我的東西。
床板下的小匣不見了。
那**里有我攢的私房銀,有外祖母給我的嫁妝小賬,還有一枚謝家送來的訂親玉佩。
我從前不喜歡謝臨川。
他太守規(guī)矩,說話總像讀書。
但母親說,謝家家風(fēng)好,臨川也穩(wěn)重,女子嫁人,不求轟轟烈烈,但求能過個安生日子。
我那時信。
可現(xiàn)在**沒了。
玉佩也沒了。
院外傳來丫鬟說話聲。
“這個舊匾還要嗎?”
“扔了吧,二姑娘說看著不吉利?!?br>
“也是,畢竟原先是大小姐的院子?!?br>
“別亂說,府里不是早報了大小姐病亡?”
我站在門后,手指按住門框。
原來連下人都知道。
姜照微已經(jīng)死了。
我從側(cè)門去了家廟。
家廟比記憶里冷清。
偏室里多了一盞長明燈。
燈下供著一塊靈牌。
姜氏照微之靈。
我的名字,工工整整刻在上面。
旁邊還有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沒有土,只是一只楠木箱,外頭蒙著白布。
我蹲下,掀開白布。
箱里放著幾件舊衣。
一只斷了線的珠串。
半截撥浪鼓。
還有一支斷簪。
我伸手去拿那支斷簪。
簪身只剩一半。
不是我的及笄簪。
那支金簪已經(jīng)成了姜令儀頭上的新簪。
這半截大概是從前哪個**里翻出來的舊物,用來湊一座“我”。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母親沖進來,一把按住箱蓋。
“照微!”
我抬頭看她。
“娘,我活著,你為什么給我立牌?”
她的眼淚掉下來。
“那時都說你回不來了?!?br>
“誰說的?”
她答不上來。
父親也來了。
他的臉色沉得厲害。
“誰讓你亂跑?”
我扶著箱子站起來。
“父親,我的戶籍還在嗎?”
父親眼神動了一下。
我就知道。
我問:“你們報我死了?”
母親抓住父親的袖子,像求他別說。
父親卻沉默了片刻,開口:
“兩年前你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府里不能一直拖著?!?br>
“所以你們對外說我病亡?”
“山匪之事傳出去,姜家女眷都要受牽連。報病亡,是為你好?!?br>
我看著那塊靈牌。
姜氏照微之靈。
原來“為你好”三個字,能把一個活人寫進死人冊里。
我問:“那我現(xiàn)在回來,怎么辦?”
父親說:“此事不是不能改,只是要慢慢辦?!?br>
“慢慢辦那是多久?”
他皺眉:“照微,你不要咄咄逼人?!?br>
我笑了。
“我死了兩年,現(xiàn)在問問自己該怎么活,也叫咄咄逼人?”
母親哭著拉我。
“照微,別這樣同你父親說話?!?br>
我把她的手輕輕拿開。
“娘,這個靈牌,是誰刻的?”
母親的手僵住。
我不需要她回答。
我看見靈牌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常用的筆跡。
愿吾女來世平安。
母親親手寫的。
我蹲下,把靈牌從供案上拿起來。
父親厲聲道:“放下!”
我沒有放。
“我還活著,別拿我的名字裝死人?!?br>
母親腿一軟,險些摔倒。
我抱著靈牌走出家廟。
外頭禮樂正好停了。
那場及笄禮終于行完。
而我也終于知道。
我回自己家,得先證明我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