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磨起了球，拉鏈頭用回形針別著。
外面電視在放小品，觀眾笑成一片。手機在口袋里震。我沒拿出來看。
2.
我再出來的時候，菜全涼了。弟弟位子是空的，碗在桌上，筷子搭碗沿。
“人呢？”
二姨剝橘子皮，撕成一條一條：“廚房?！?br>廚房門口，林小輝站在那兒。
手里拿著那只空碗，沒進來，也沒出去，就靠著門框站著。
我沒叫他。坐下。
媽媽先開口了：“晚晚，**走那年。保險賠了一些錢?！?br>我等著。
“那時候你十四，小輝十歲。媽每天想的是明天吃什么、下個月學(xué)費交不交。
那些數(shù)字媽沒心思記?！?br>二姨又張嘴，我看她一眼，她咽回去了。
“剩下的……給小輝存著了?！?br>媽媽說完這句，聲音平了，“你成績好能上大學(xué)，他不行。媽得給他留條路。”
我站起來。回房間拿東西。行李箱攤開在地上，還沒合上——
舊羽絨服疊在里面，碎屏手機壓在充電線上，舊表裹在襪子里。
三樣?xùn)|西我都帶回來了。
從省城回來過年的時候就放在行李箱里，沒拿出來，也沒穿。
我把三樣?xùn)|西拿出來，回到飯桌，一樣一樣擺桌上。
“羽絨服穿三年，七百塊猶豫兩個月才買。每次您說家里難，我就覺得自己不配穿這件衣服。”
我把袖口起球那塊翻出來?！氨泶骶拍辏ツ晗霌Q您說家里緊張?！?br>表盤上有劃痕，燈光底下一道一道的。
“手機用五年，想換三次您都說——晚晚，家里窮，就將就著用?！?br>我看向弟弟那邊。羽絨服新款，logo朝外。
手機最新款。手腕那塊表，去年生日買的，我媽帶他去商場挑的，價簽我去看過，沒舍得買。
“媽。同樣是你生的。他有的我一樣沒有。
我掙的全貼給他了。您跟我哭窮的時候我甘心省著。
可他從來沒省過。對吧？”
二姨又炸了：“你弟弟是男孩子！以后要成家立業(yè)撐門戶的！你跟他比什么？”
“那我呢？”
“你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現(xiàn)在能幫家里就多幫——”
“二姨?！蔽铱粗?，“您閨女也是嫁出去的人。您怎么沒讓她把工資卡交回來？”
二姨嘴合不上。今天不知道第幾次了。
我以為媽媽會一直沉默。她忽然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站起來進廚房，端出一只小碗——那只雞翅。
我夾回去給她那只。涼透了。油凝了一層白。
她把碗放桌上?！巴硗?，你說的對。媽把好的都留給你弟了?！?br>她掀起毛衣下擺。里面那件秋衣，領(lǐng)口洗白了，袖口脫了線，比我這件舊得多。
“你那件穿三年。媽這件穿八年。你以為媽不冷？”
她伸出手。十根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腹好幾道裂口，結(jié)著痂。
“**走那年，媽去工地搬過磚。手裂得拿不住筷子。
小輝十歲你十四。媽一個人拉扯你們倆。你以為媽容易？”
她眼眶紅了，聲音還在撐著。
“晚晚，媽不是不疼你。媽是沒辦法。
他是男孩子，沒房子結(jié)不了婚。你呢？你能掙錢，能自己去闖，媽從來沒攔過你——”
“沒攔過我？”我終于找回聲音，“您每個月跟我哭窮的時候，攔的就是我?！?br>她被堵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圍裙上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低頭看那只雞翅。
“你以為六十二萬全是你的錢？你弟自己存了十二萬。
**保險剩了二十多萬。你的錢媽用了，沒三十萬那么多。
十萬是媽省下來的工資。”
她抬頭看我。“媽確實用了你的錢?？蓩屢舶衙钸M去了。
你要是覺得媽欠你，媽認(rèn)。但你說媽不疼你——媽不認(rèn)?！?br>飯桌安靜了。雞翅涼著。她那雙裂口的手還停在半空。
二姨在旁邊抹眼淚。廚房門口，弟弟還站在那兒，手里拿著那只空碗，沒進來。
座機響了。二姨接的，臉色變了，遞話筒：“晚晚，外婆找你。”
我站起來。經(jīng)過廚房門口時，林小輝還靠著門框，水龍頭關(guān)了。
我走過去接電話了。
外婆在電話那頭嘆氣，聲音又慢又沉：“晚晚。**說的都是真的?！?br>“那我呢？”
沉默了很久。“……晚晚，他是男孩子啊?！?br>我笑了一下?！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