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被風(fēng)撞得輕響，床頭的銅鈴忽然叮叮作響，聲音尖得扎耳。
馮照月摸黑坐起來，三更天，門外傳來母親趙氏壓低的喊聲。
她心里沉了一下，這個時辰叫她，準沒好事。
推開門，趙氏的聲音又急又硬，像鈍刀刮過砧板。
“東廠那邊的嫁衣尺寸怎么還沒量？這都幾日了？你弟弟入國子監(jiān)的名額還等著回話呢！”
馮照月披著外衫，揉了揉熬得發(fā)疼的額角。
窗外京城的燈火從院墻外漏進來，在青磚上鋪了一層冷白。
“娘，我說過了，那門親事我不應(yīng)?！彼ぷ永镞€帶著一夜查賬后的啞，“酒樓這月剛還完欠銀，賬上不能再動，你們把聘禮退回去。”
門外靜了片刻，趙氏立刻拔高了聲。
“退？你在鴻雁樓吃香喝辣的時候怎么不退？你弟在外頭被人笑沒學(xué)位不要銀子？拜先生不要銀子？我們老兩口不要臉面？”
她一句比一句快，字字都往馮照月臉上砸。
“人家西街沈家的閨女，嫁給七十歲的鹽商，給家里換了兩間鋪子！你呢？讓你嫁進東廠，還是高攀了！養(yǎng)你這么大，把你當男兒一樣在外頭管酒樓，就換來你這點良心？”
馮照月扶著門框，指腹按在門上裂開的木刺處。
后廚熬了一夜的雞湯味還沒散，油煙黏在發(fā)間，讓人發(fā)悶。
她看著桌上攤開的賬本，喉嚨里像塞了冷飯團。
“娘，我十二歲進灶房，十六歲接鴻雁樓。爹欠的賭債，我還了。馮耀買書院名帖的銀子，我給了。你們每月從柜上拿走三百兩，我從沒問過?！彼穆曇艉茌p，“這回不行。”
“喲，跟我算起舊賬來了？”趙氏一巴掌拍在門板上，“你弟要是像你一樣會拋頭露面，我們至于為他籌謀？他是男丁，將來要撐門楣！你再能干，也是要出門的人！”
又是這套話。
十九年了，從馮照月記事起，馮耀就是家里的寶貝疙瘩。
她是那個必須替寶貝疙瘩擋風(fēng)，還得把風(fēng)都變成銀子的人。
“這親我不嫁?！瘪T照月合上賬本，聲音里有了硬度，“誰收的聘禮，誰去還?！?br>門外忽然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趙氏的聲音低了下來，反而更涼。
“照月，印已經(jīng)按了。你爹替你按的。東廠陳公公說了，三日后花轎來接。你要是不去，你弟的名額沒了，你爹也別想從東廠門**著回來。”
馮照月抬眼。
院里更夫敲梆子的聲從墻外飄過，一下，一下，像敲在骨頭上。
“他替我按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wěn)，“按在哪張紙上？”
趙氏理直氣壯。
“婚契上。你是我們生的，按個手印怎么了？你弟要是能進國子監(jiān)，咱們馮家就徹底翻身了！你一個丫頭，能給家里做點貢獻，是你的福氣！”
馮照月沒有再說話。
她轉(zhuǎn)身，把桌上那本只傳給掌柜的秘方冊拿起來，翻到最后一頁。
燭火舔上紙角，干透的宣紙很快卷黑。
門外趙氏還在喊。
“你別裝死！明日就去繡莊量身！陳公公雖然年紀大，可人家有權(quán)，有宅子，有使喚丫頭，你進門享福！”
火光照亮馮照月的臉。
她把燒剩的灰倒進茶盞，用茶水沖散。
“娘。”她對著門外說，“你們最好把我看嚴些。”
趙氏一愣。
“你什么意思？”
馮照月將茶盞推到窗邊，窗紙上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下一刻，窗閂被人從外面挑開。
一個穿月白錦袍的少年翻進來，手里還拎著半串糖葫蘆，落地時踩到一只小竹籃，竹籃滾出去，撞得椅腿一響。
門外趙氏立刻喝問。
“屋里什么動靜？”
少年把糖葫蘆往嘴里一塞，含糊道：“你家窗做得不結(jié)實?！?br>馮照月盯著他。
“謝小侯爺，半夜撬姑娘窗戶，你嫌命長？”
謝臨舟咬碎糖衣，皺眉看她桌上那盞灰水。
“我嫌你命短。”他說，“鴻雁樓明日若沒你掌勺，我早飯吃什么？”
門外趙氏已經(jīng)去喊人。
“來人！開門！照月屋里進賊了！”
謝臨舟從袖中摸出一把小刀，挑開門栓，反手把門推開。
趙氏帶著兩個婆子撲到門口，見了他，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