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在村里扶貧多辛苦啊，你作為妻子就得多擔待，除夕我不吃餃子，給我熬點粥就行。"婆婆躺在床上，一邊使喚我倒屎倒尿，一邊抹著眼淚夸她兒子偉大。
我端著尿盆，看著電視上正在直播的省城杰出企業(yè)家頒獎典禮。
屏幕里，那個連續(xù)六年除夕都在"大山深處吃苦"的丈夫周建國，正西裝革履地挽著一個漂亮女人的手，走上紅毯領獎。
主持人夸他們是神仙眷侶，夫妻同心。
我把手里的尿盆重重砸在地上，腥臊的液體濺了婆婆一臉，她尖叫起來。
"林舒寧你瘋了！你個喪良心的東西，我癱在這床上六年，就你這么伺候我的？"
婆婆的叫罵聲震得窗戶紙直響，她拼命拍著床沿，唾沫星子飛濺。
我沒看她。
我盯著電視屏幕。
鏡頭給了周建國一個特寫。他瘦了，也白了。穿了一身藏青色定制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和六年前那個跟我說"老婆你先照顧我媽兩個月，等我在省城站穩(wěn)腳跟就接你過去"的男人判若兩人。
那個女人依偎在他身側，耳朵上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的笑容輕輕晃動。
主持人說："下面有請周建國先生和夫人方晴女士上臺領獎。"
夫人。
方晴。
婆婆還在罵。我把電視聲音調到最大，蓋過了她的聲音。
頒獎詞里提到了一個名字。錦程文旅。
我的手垂在身側，指甲陷進掌心里。
錦程文旅。
那個名字，是我取的。
六年前，我用了三個月寫出來的文旅策劃方案，封面上印著這四個字。當時周建國說這方案不行，說縣城沒前途，說他要自己去省城闖一闖，讓我先留在家里照顧**。
我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關機鍵。
屏幕變黑的瞬間，客廳安靜了一秒。
婆婆的罵聲又涌過來："你聾了？我跟你說話呢！把地擦了，再給我換條褲子，弄得我身上臊死了。"
我轉身去拿拖把，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把地面擦干凈。
婆婆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嘴里還在念叨："我兒子在外面受苦受累，你在家連個老**都照顧不好，我當初就說了，建國娶你虧了。"
我沒吭聲。
擦完地，給她換了干凈褲子，又去廚房給她熬粥。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我站在灶臺前，把六年前的事在腦子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錦程文旅。
那份策劃案有一百二十七頁。每一頁都是我寫的。我記得每一個數(shù)據(jù)從哪來，每一條線路我親自跑過，每一個合作方我一個個談下來的意向。
周建國說他要去省城打拼。
我把策劃案遞給他，說拿去做個參考吧。
他說不用，他有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走了。
六年了。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進婆婆嘴里。
她吃著粥，還在念叨："建國說了，今年扶貧任務重，可能初五才能回來。你去鎮(zhèn)上買只雞，他回來給他燉湯。"
我說好。
手機響了一聲。是周建國發(fā)來的微信。
"老婆，今年除夕又不能陪你了，村里信號不好，可能這幾天都聯(lián)系不上。你照顧好我媽，辛苦了。等我回去給你帶山里的土特產。"
后面跟了三個親親的表情。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xù)喂粥。
婆婆吃了半碗就說飽了。我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坐在床邊，打開手機，在搜索欄里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錦程文旅，周建國。
搜索結果密密麻麻跳出來。
"省城新銳文旅企業(yè)錦程文旅獲千萬融資。""青年企業(yè)家周建國：從零開始的創(chuàng)業(yè)路。""周建國方晴夫婦入選省城四十位杰出青年企業(yè)家。"
每一條新聞里，都有那個女人的名字。方晴。
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方晴。
我一條一條看下去。采訪里周建國說："這個項目的靈感來自我和**的一次旅行，是她鼓勵我勇敢邁出第一步。"
我笑了一下。
窗外傳來遠處的鞭炮聲。樓下鄰居家在放煙花，孩子們的笑聲隔著一堵墻傳過來。
我打開衣柜，從最里面的角落摸出一個舊鐵盒。
盒子上面落了一層灰。我擦了擦，打開蓋子。
里面有幾張舊照片、一本已經(jīng)過期的大廠工牌，還有一個黑色的舊優(yōu)盤。
我把優(yōu)盤握在手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