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亡那些年，我們住過廟、住過山洞、住過墳地邊的破草棚，冬天沒有炭，她把我揣在懷里用體溫捂著。
二十兩夠我們吃三年。
陳仲和見我出神，以為我動了心，語氣又熱了幾分：“你救了太子，往后就是娘**恩人。宮里宮外誰不高看你一眼？你師父那身本事，放在江湖上可惜了。在這太醫(yī)院，才能光大?！?br>“陳大人?！?br>我開口，他立刻停了。
“救不了。”
他臉上的笑凝住了。僵了大約三息，又續(xù)上，只是嘴角扯得有點勉強(qiáng)：“蘇姑娘，你這……你何必這么犟呢。你師父傳你醫(yī)術(shù)，是為了讓你懸壺濟(jì)世。太子危在旦夕，你分明有解方——”
“我沒有?！?br>“你怎會沒有？你是青囊門唯一傳人！”
我抬起眼看他。
他目光急切，臉上浮著一層薄紅，額角微微見汗。
他在替皇后辦事，他必須做成，否則太子若沒了，皇后頭一個拿他開刀。
我能告訴他什么呢？
這宮墻之內(nèi)，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長。
更何況，說出來也救不了任何人。
何必徒增事端。
陳仲和盯著我。
“蘇姑娘?！彼_口，聲音壓得很低，“這里就你我二人，你跟老夫透句實話——你是不是不想救？”
我抬眼看他。
“我說了，救不了。”
“老夫行醫(yī)四十載，辨得出一個大夫是真沒轍還是不肯治?！彼⒅?，目光比刀還利，“你方才搭脈，三個呼吸就辨出了毒物種類。你連診都不需要診第二遍就知道它沒救了——你分明認(rèn)識這毒?！?br>我沒答。
“你認(rèn)識這毒，你就該知道解法。你師父蘇明遠(yuǎn)生前研毒解毒的本事冠絕天下，他不可能不留解法給傳人。”
3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到底跟皇家有什么仇？”
“沒有仇?！蔽艺f，“陳大人，你問再多遍，我也是這句。不是不救，是救不了?！?br>我垂下眼。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把那卷黃綢慢慢收起來，塞回袖中。
最后嘆了一聲，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
“蘇姑娘，太子只剩五日了。五日之后你若還是這個答案——”
他沒把話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關(guān)上那一刻，我聽見外面有人低聲問“她說了沒有”，陳仲和沒吭聲。
第二日一早，皇后來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頭發(fā)挽得低，脂粉薄薄一層，看著像是徹夜未眠。
她進(jìn)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手札，扉頁上我爹的筆跡還在。
皇后掃了一眼那本簿子，目光頓了一瞬。
“你隨身帶著蘇明遠(yuǎn)的遺物？”
“師父的手札，弟子不敢離身。”
她坐了下來，隔著一張小幾。
我合上手札，卻故意把扉頁朝上擱著——我爹的名字、他蓋在頁腳的私印，清清楚楚。
皇后余光掃過去，眉心幾不**地蹙了一下。
那枚私印是她當(dāng)年親手刻的，送給我爹的新婚禮物。
“蘇姑娘。”她開了口，聲線比昨日低了些，沙沙的，像是嗓子眼被什么東西磨了一夜，“本宮昨夜沒合眼。元曄燒了一整夜，灌了三劑退熱湯，半點用都沒有?！?br>“本宮不跟你繞彎子。你只要把方子交出來，往后江湖萬里，任憑你走?！?br>我看著她。
“娘娘?！?br>我開口。她停了。
“救不了?！?br>“蘇窈?！彼龘Q了個稱呼，不再喊“蘇姑娘”了。“本宮知道你怨。蘇明遠(yuǎn)死在青囊門那場天災(zāi)大火里，你年紀(jì)小，被柳娘帶走之后吃了多少苦，本宮心里有數(shù)。”
天災(zāi)。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繃緊了，繃到要斷。
我爹五臟俱焚死在榻上，青囊門滿門藥草付之一炬，她管那叫天災(zāi)。
“娘娘?！蔽野粗衷?，指尖發(fā)白，“民女再說一遍。救不了。”
她盯著我。
“本宮可以等?？稍獣系炔涣??！?br>她站起身。
“蘇窈，你師父把一身本事傳給你，不是為了讓你看著一條命在眼前慢慢斷了氣的。你好好想想?！?br>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對了。”她側(cè)過頭，沒有轉(zhuǎn)回來，“那本手札，你收好了。蘇明遠(yuǎn)的東西，能留一件是一件——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替他保管遺物?！?br>她走了。
門關(guān)上之后我坐在原地沒動，后背的衣裳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