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賀臨一眼。
"年輕人，門都踹了，進(jìn)來坐。"
聲音沙啞，帶著四川老一輩特有的平淡。
賀臨回過神來。
他掃視了一圈屋子——除了壇子，幾乎沒有別的家具。一張折疊床靠墻擺著，被子疊得方正正。一個(gè)煤氣灶，一口鐵鍋，幾只碗。
墻上掛著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一個(gè)年輕人站在一棟大樓前，胸前別著什么徽章，看不太清。
"鐘師傅，"賀臨收回視線，"隔壁劉姐報(bào)警，說你三個(gè)月買了九百包鹽……"
"嗯。"老頭也不抬，繼續(xù)往缸里撒鹽，"不夠，下個(gè)月還得買。"
"您這是……做泡菜？"
老頭終于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斷。
"來都來了，"老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鹽粒，走向角落里一口小壇子，"嘗一口。"
他掀開壇蓋，用一雙竹筷從里面夾出一塊東西。
暗紅色，表面裹著一層細(xì)密的鹽霜，像琥珀。
"張嘴。"
賀臨猶豫了一下。
職業(yè)本能告訴他不該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但那股香氣鉆進(jìn)鼻腔的瞬間，他的口腔已經(jīng)開始瘋狂分泌唾液。
他張了嘴。
那塊東西入口的瞬間——
賀臨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這輩子吃過很多東西。
食堂的回鍋肉，路邊的串香，媽做的紅燒排骨。
但沒有任何一樣?xùn)|西能跟嘴里這塊比。
它在舌尖上炸開。
先是咸，純粹的、干凈的咸味打底，接著是一股說不出的鮮，像是把整片山林的菌子熬成了一滴汁水。再然后，花椒的麻從舌根往上竄，辣椒的熱從喉嚨往下走。
最后是一股悠長的回甘。
像春天的雨后，泥土翻新。
賀臨的膝蓋軟了一下。
他蹲下去，扶著旁邊的壇子。
"這……"
老頭把筷子往壇子邊一擱，重新坐回矮凳。
"自己做的醬。三年陳。"
賀臨咽了咽口水，嘴里的余味還在翻涌。
他站起來，看著滿屋子的壇子，腦子里的信息開始重組。
三百口壇子。
三個(gè)月九百包鹽。
手寫的日期和配料。
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儀式感的手法。
還有墻上那張褪色的照片。
"鐘師傅，"賀臨的聲音變了，"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頭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指了指墻上的照片。
"國營醬廠。八三年進(jìn)去的。干了一輩子。"
賀臨走近那張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jīng)洇開了大半。
但他還是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來——
"川醬一級** 鐘伯庸"。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三屆全國調(diào)味品評比 特等獎(jiǎng)"。
賀臨轉(zhuǎn)頭看向老頭。
老坐在三百口壇子中間，佝僂著背，活像個(gè)落魄的鄉(xiāng)下農(nóng)民。
但他剛才撒鹽的手——那雙手穩(wěn)得不像八十歲的人。
"廠子九八年倒了，"老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人都散了。"
"那您這些壇子……"
"閑不住。"
老頭看著面前的缸，眼里有種賀臨讀不懂的東西。
"做了一輩子了。手停了，人就沒了。"
賀臨沉默了。
他掏出手機(jī)，把現(xiàn)場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走到門口。
"鐘師傅，打擾了。沒什么事，我走了。"
"等一下。"
老頭從旁邊摸出一個(gè)罐頭瓶子，里面裝著一勺醬料，遞過來。
"拿回去拌面。"
賀臨接過來。
回到所里，他把情況跟老周匯報(bào)了。
"沒事，就是個(gè)做醬的老頭。買鹽做壇子醬。"
老周點(diǎn)頭："行，結(jié)案。"
賀臨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個(gè)罐頭瓶。
猶豫了三秒，打開，挑了一筷子放進(jìn)剛泡好的面里。
攪勻。
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
盯著面碗看了十秒鐘。
站起來，把整碗面端到老周面前。
"所長，你嘗這個(gè)。"
老周抬頭："啥？"
"那老頭給的醬。"
老周嘴一撇："一個(gè)孤寡老頭做的土醬，能有啥——"
他夾了一口面送進(jìn)嘴里。
咀嚼了兩下。
停住。
瓜子從手里掉了。
"**。"
老周抬頭看賀臨，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啥玩意？"
"醬。"
"這能叫醬？"老周又吃了一口，整張臉都扭曲了，那種扭曲不是難受，是一種極度震撼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