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一百二。
喝完放下杯子，看了半段相聲，嘆口氣：”老二啊，你侄子那個輔導(dǎo)班，我是真沒辦法了。”
他比了個”二”的手勢。”一萬八加資料費差不多兩萬。我這當(dāng)?shù)臎]本事，只能來找你周轉(zhuǎn)周轉(zhuǎn)?！?br>我從里屋出來，手里拿個牛皮紙本。
翻開第一頁，鉛筆寫的——時間、金額、用途、經(jīng)手人。
2019年3月，周強”兒子結(jié)婚周轉(zhuǎn)”三萬。
2020年7月，周強”裝修急用”兩萬。
2021年9月，周強”生意資金”一萬二。加上零碎的，整八萬二。
每一筆后面都寫著”經(jīng)手人：趙麗”。”大伯?！蔽野驯咀臃挪鑾咨?。
沒鋪墊，沒嘆氣，沒接他”真沒辦法”的茬?！?019年3月兩萬，2020年7月兩萬，2021年9月一萬二。加起來八萬二。”
周強嗑花生的手停了。他抬頭看我，先是愣，然后笑了——
那種冷笑：”秋啊，你剛進門，家里的事不熟。這錢是我跟老二的事，你別管?！?br>我沒接話，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您先看看，哪筆不對您說。筆跡在，經(jīng)手人在?！?br>”行了！”趙麗把手里瓜子殼往茶幾上一摔，”宋秋你啥意思？跟你大伯算賬？”
我抬頭看她，聲音平得像報菜價：
”大伯母，我什么意思您清楚?；槎Y上那一萬六我還沒跟您單算。
您要是覺得今天不合適談錢，改天。兩箱牛奶您拎回去，家里有?！?br>周爸坐在沙發(fā)那頭，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電視里相聲還在放，倆人說學(xué)逗唱，笑得熱鬧。
周強站起來。他不是看周爸，是看著周爸身后那面墻，慢慢說了一句：
”老二，我養(yǎng)了你三十年。你媳婦跟我算賬?！?br>這句話我后來才聽懂是什么意思——他在拿”我是長子，這個家是我在撐著”來壓周爸。
三十年了，每次周爸快站起來的時候，他就扔這句話。
周爸的手按著沙發(fā)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沒動。
周強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認識，意思是”你有種”——然后拉著趙麗走了。
門摔得整個樓道都在震。
客廳安靜下來。電視里相聲還在放，倆人說學(xué)逗唱，笑得熱鬧。
茶幾上那堆花生殼攤著，沒人收。
周爸坐在沙發(fā)上，手還搭在扶手上，指節(jié)發(fā)白，一直沒松開。
趙麗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一路走一路罵：
”娶個東北母老虎回來，周家遲早讓她拆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周媽從廚房出來，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低頭看著自己手。
那雙手剛洗了一上午菜，泡得發(fā)白。她沒說話。
周爸站起來回了里屋，背是駝的，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然后推門進去了。
周媽跟進去，我看見她的手搭在周爸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收回去。里面沒聲音。
周鳴從廚房出來，手里捏著一把蔥。
蔥汁順著指縫往下淌，淌到案板上，濕了一小片。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喉結(jié)動了好幾下，像有什么東西堵著?！鼻铩彼ぷ泳o得像被掐住了。
我走過去，把他手掰開，把那把爛蔥抽出來放案板上：”下次?！?br>他點了下頭。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沒離開我。
那天晚飯桌上一家四口，菜涼了三個。
周爸那碗湯放在床頭，涼透了沒動。周鳴扒了兩口飯就擱下筷子，坐在沙發(fā)扶手上把臉埋進手里。
我在客廳翻賬本，坐在他對面。
他在那坐了很久，悶著聲說：”我爸年輕時候不是這樣的。
奶奶走的第二年，大伯來家里搬走一臺電視，我爸站門口看著，說算了，一家人。
那年我十四，我問爸為什么不攔，他說……”
他頓了一下，嗓子比剛才更緊：”他說算了，一家人。從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他不會攔了?！?br>我看著他那雙攥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和下午捏那把蔥的時候一樣?！钡?*今天沒讓主位?！蔽艺f。
周鳴抬起頭看我。我合上賬本：”周強進門要坐主位。**坐在那兒，沒動。他今天沒讓?！?br>周鳴的眼睛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下頭——很輕，但他點了。
那天晚上我端著水路過周爸房門，聽見里面周媽在說話，聲音很?。骸?*，你今天坐住了?！?br>周爸沒回。但過了大概十幾秒，我聽見他嗯了一聲。就一個字，悶的、啞的。但我聽見了。
回屋躺下之后，周鳴背對著我。黑暗中他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鼻?。”他的聲音在黑暗里特別輕?！编?。”
”你那個賬本……什么時候記的？”
”結(jié)婚第二天。有一晚睡不著，問了媽一句，她零零碎碎說，我零零碎碎寫。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