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兇勁一下子全沒了。
"堵了嘴，在院里打十五板。"
婆子撲通跪了，嘴被塞住之前發(fā)出一聲走調(diào)的哀嚎。
板子落下去的聲音清脆而規(guī)律。
顧清漁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每響一下她的肩膀就抖一下。到第八板的時候她把臉埋進了雙手里，指縫間看得見臉頰通紅。
打完了。人被拖出去。院子里安靜下來。
顧清漁還蜷在椅子里，半天沒動。
我走過去。
"看著我。"
她慢慢把手放下來，一雙圓眼睛里全是水光和驚恐。
"我不打你。那些話不是你想說的，我看得出來。"
她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回去吧。以后那個婆子不會再來找你了。若還有人在你耳邊嚼舌頭，你不用來找我吵架，直接告訴青禾就行。"
她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了頭。
"你，是不是很兇？"
我差點被她逗笑。
"看對誰。"
她轉(zhuǎn)身跑了。
顧清漁回去之后病了三天。
大夫說沒事，就是嚇著了。但她縮在床上不肯出來，誰勸都不動。
大伯母聽到消息先是來找我爹告狀，被我爹三兩句打發(fā)了回去。
**天早上，我讓人熬了一碗魚片粥送去漱玉院。
青禾回來說，三小姐聞到魚粥的味道從被窩里伸出了腦袋，問了一句"是二姐讓送來的"，得到肯定回答后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吃了。
吃完之后又縮回去了。
這丫頭，膽子小成這樣倒也是一絕。
第五天，我親自去了漱玉院。
顧清漁把被子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我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床里面縮了縮。
"起來，我今日有空，帶你上街。"
她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要把我賣了？"
"你能值幾兩銀子？城東新開了一家糕餅鋪，據(jù)說有十二種口味的桂花酥。你不去我?guī)刻妹萌チ恕?
她的眼睛在被子上方動了動，猶豫明顯寫在臉上。
我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
一只手從被窩里伸出來扯住了我的袖角。
"我去。"
這丫頭確實好哄。
出了府門上了街，她的警惕心大概維持了半刻鐘就徹底崩塌了。
"這個糖人好漂亮！漁村集市上沒有這么精細的！"
"這布料好軟，我摸行嗎？"
"哇，這一條街都是賣首飾的？"
她跑得比我還快，看什么都要伸手碰一碰，完全忘了五天前還怕我怕得要命。
路過一間銀樓時她停住了腳。
櫥窗里擺著一只銀鯉魚的簪子，做得活靈活現(xiàn)。她趴在窗前看了好半天，手指在玻璃上比劃了兩下。
"好看嗎？"我走過來。
她飛快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看。"
我已經(jīng)推門進去了。
"掌柜，那只銀鯉魚簪子包起來，再拿幾支好的讓三小姐挑。"
掌柜堆著笑去取東西。
顧清漁扯了扯我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你花錢不講價的嗎？"
"這是我的鋪子。"
她的嘴張成了一個圓。
"這么大的鋪子是你的？"
"嗯。"
"就你一個人的？"
"對。"
"那你豈不是很有錢？"
我被她煩笑了。
"你到底要不要那個簪子？"
她的表情掙扎了大約兩息，然后點頭如搗蒜。
"要！"
中午我?guī)ゾ茦浅燥?，本想趁著用飯的時間跟她聊聊她在漁村的日子和回府后的感受。
結(jié)果這丫頭是真來吃飯的。
四碟菜一碗湯一籠包子，風卷殘云。
吃到一半她抬起頭，嘴角還沾著油漬，無比認真地問我。
"姐，下次還能帶我出來嗎？"
"能。但你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
她警惕地看著我。
"什么事？"
"以后別人跟你說關(guān)于我的話，你自己先想一想再信。想不明白的，來問我。"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
"好。"
從那天起，顧清漁隔三差五就往我院子里跑。
有時是來蹭飯。
有時是來躲大伯母安排的教養(yǎng)嬤嬤。
有時純粹就是來待著，坐在我屋里的窗臺上曬太陽，像一只找到了安全角落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