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如海一身藏------------------------------------------，是被一種近乎沸騰的期待點燃的。，街道上多是挑著擔(dān)子趕早市的貨郎、睡眼惺忪開門灑掃的店家，或是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行人。可今日，天光才剛擦亮，整座城池的脈絡(luò)便已賁張起來，涌動著難以抑制的熱流。、脂粉、早點蒸騰的熱氣，以及一種更難以言喻的、屬于年輕生命躁動不安的靈力微瀾。主街上，早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穿著各色嶄新或漿洗得干凈體面衣裳的少年男女，在父母親人或期待、或緊張、或喋喋不休的叮囑陪伴下，潮水般向著城中心——那座巨大的、足以容納數(shù)萬人的演武場涌去。更遠處，甚至能看到駕馭著簡陋飛行法器、或是乘坐著租來的靈獸車的隊伍，那是從青嵐城周邊村鎮(zhèn)、乃至更遠地方趕來的適齡者。，三大宗門——凌霄宗、玄劍閣、百花谷——聯(lián)袂在青嵐城這等大城設(shè)點公開收徒，是足以改變無數(shù)人命運，甚至影響一城乃至一方勢力格局的盛事。無人愿意錯過。，貼著墻根，沉默地走著。。每走一段，就需要停下來，靠著冰冷的墻壁，微微喘息。胸口那空洞的疼痛，在清晨凜冽的空氣刺激下，愈發(fā)清晰。經(jīng)脈里殘存的、屬于過去的靈力早已消散殆盡，此刻支撐著她移動的，僅僅是最原始的體力，以及一股不肯熄滅的心氣。，興奮的議論，對未來的憧憬，對仙緣的渴望，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奥犝f這次凌霄宗帶隊的是位金丹真人！若是能入其法眼……玄劍閣的劍修最是厲害！若能學(xué)得一招半式……百花谷雖多是女修，可丹藥符箓之道獨步東域，若能進去……我兒定能測出靈根！哪怕只是個下品……丫頭，莫緊張，平常心，平常心……”，從蘇清辭眼前掠過。他們眼中燃燒著的光，是如此明亮，幾乎要刺痛她沉寂的眼眸。曾幾何時，她也曾擁有這樣的目光，在父母（哪怕只是記憶中母親溫柔的微笑）的期許下，在族人的贊嘆中，篤定地看向那條光芒萬丈的仙途。，那光芒早已熄滅，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燼。、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將自己更深地縮進墻角的陰影里。喧囂屬于他們，熱鬧屬于他們，希望也屬于他們。而她，只是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多余的影子。
偶爾有人注意到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女。她太蒼白，太瘦弱，衣著太寒酸，行走的姿態(tài)也太過虛浮踉蹌。好奇的目光掃過來，帶著打量和評判，但在觸及她那雙過于沉寂的黑眸時，又都下意識地移開。那眸子里沒有什么情緒，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發(fā)冷，不愿多看。
蘇清辭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自己顫抖的雙腿，壓下喉嚨間翻涌的血腥氣，一步步向前挪動。
從蘇家側(cè)門到城中心演武場，平日里不過兩炷香的路程，她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那座巍峨的、足以容納數(shù)萬人的青石演武場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時，沸騰的聲浪幾乎化作了實質(zhì)，撲面而來。高大的旗幟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繡著三大宗門的徽記——凌霄宗的云紋劍、玄劍閣的交叉雙劍、百花谷的纏枝蓮花。場外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維持秩序的城主府衛(wèi)兵手持長戟，竭力分開擁擠的人群，留出幾條狹窄的通道，供參加選拔的少年們通過。
蘇清辭停在人群外圍，微微仰頭，看向演武場上空。
那里，懸浮著數(shù)座精美的玉石高臺，云霧繚繞，靈光隱隱。高臺之上，影影綽綽能看到一些身影端坐，氣息淵深，與下方喧囂的塵世隔絕開來，如同俯瞰眾生的神祇。那便是三大宗門使者所在的觀禮臺了。
她的目光沒有在那里停留太久，便緩緩下移，落在演武場正中央。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里傳來的、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壓。仿佛有什么龐然巨物，正蟄伏在那里，吞吐著無形的氣息，讓那片區(qū)域的空間都顯得有些模糊、扭曲。
問心天梯。
即便尚未完全顯現(xiàn)，其存在本身，已足以讓喧鬧的人群在靠近那片區(qū)域時，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帶上敬畏。
蘇清辭閉了閉眼，將胸腔里那股混合著疼痛、冰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顫栗的氣息緩緩?fù)鲁?。然后，她邁開腳步，向著那“參賽者通道”走去。
通道口有兩名穿著青色勁裝、胸口繡著凌霄宗云紋的弟子把守，眼神銳利，氣息凝練，至少是煉氣后期的修為。他們主要負責(zé)檢查骨齡符和報名憑證，并疏導(dǎo)人流。
輪到蘇清辭時，那名年輕些的弟子接過她遞上的、昨日鈴鐺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簡陋骨齡符（上面只有最基本的年齡信息，來自某個偏遠小鎮(zhèn)的“證明”），又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這一打量，眉頭就皺了起來。
眼前這少女，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jīng)]什么血色，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舊襖子，在周圍哪怕不算華貴卻也整潔體面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最重要的是，這女子身上，他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不是收斂，而是徹底的空無，甚至比尋常凡人還要虛弱幾分。
“你？”那弟子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也是來參加選拔的？”
蘇清辭抬起眼，平靜地回視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骸笆??！?br>“骨齡倒是符合……”那弟子嘀咕了一句，將骨齡符還給她，語氣依舊帶著不耐，“進去吧。不過別說我沒提醒你，第一關(guān)靈根檢測可做不得假，沒有靈根，或者靈根太差，趁早自己出來，別浪費諸位真人的時間。”
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也沒有壓低。周圍幾個正在排隊等待核驗的少年少女聽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蘇清辭身上，驚訝、好奇、鄙夷、同情……不一而足。
蘇清辭仿佛沒聽見那些目光和隱約的嗤笑，接過骨齡符，微微頷首，便側(cè)身走進了通道。
通道不長，但人群擁擠。她小心地避讓著那些因為興奮或緊張而腳步匆匆的少年們，好幾次被人撞到，身體晃了晃，又默默地站穩(wěn)，繼續(xù)向前。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演武場內(nèi)部，此刻已被劃分出數(shù)個區(qū)域。最外圍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圍觀人群，喧聲震天。中間是已經(jīng)通過初步核驗、正在排隊等待第一輪檢測的少年們，排成了幾條蜿蜒的長龍。而最內(nèi)側(cè)，靠近那懸浮高臺和“問心天梯”威壓源頭的區(qū)域，則整齊地擺放著數(shù)十塊半人高的灰白色石碑，石碑前有宗門弟子負責(zé)記錄，那便是檢測靈根與資質(zhì)所用的“測靈石”了。
蘇清辭默默站到了人數(shù)最多的一條隊伍末尾。周圍的人自動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形成一個無形的真空地帶。她樂得清靜，垂著眼，安靜地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演武場上的氣氛也越發(fā)火熱。
測靈石不時亮起各色光芒，代表著不同的靈根屬性和資質(zhì)。引起驚呼的，多是亮起較為明亮純凈光芒的，意味著中品乃至上品的靈根。當然，更多的，是光芒暗淡，或是駁雜不純，引來一陣惋惜的嘆息，然后那些少年便垂頭喪氣地被引領(lǐng)著離開中心區(qū)域，去到一旁的“淘汰區(qū)”等候——他們還有一次機會，觀摩問心天梯的攀登，但已與參與無緣。
“下一個，青嵐城西，王虎，年十五！”
“手放上去，沉心靜氣?！?br>灰白石碑微微一亮，泛起土黃與暗金混雜的光芒，光芒強度一般。
“金土雙靈根，品相駁雜，下品。不合格，去那邊等候?！庇涗浀牡茏勇曇羝降?，指了指淘汰區(qū)方向。那名叫王虎的健壯少年，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不甘地看了一眼石碑，頹然離去。
“下一位，清水鎮(zhèn)，林小雨，年十四?！?br>一個穿著鵝黃衣裙、模樣嬌俏的少女怯生生上前，將白皙的小手按在石碑上。石碑亮起柔和的水藍色光芒，純凈明亮。
“咦？單水靈根，中品偏上！不錯，站到那邊通過區(qū)去。”記錄的弟子語氣緩和了些，指向另一側(cè)明顯人數(shù)少了許多、人人臉上帶著興奮的區(qū)域。那叫林小雨的少女驚喜地捂住嘴，眼眶都紅了，在同伴的恭喜聲中，雀躍地跑了過去。
蘇清辭靜靜地看著，聽著，那些歡呼，那些嘆息，仿佛都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只是慢慢地，隨著隊伍向前挪動。身體越來越冷，胸口空蕩蕩的痛楚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種緩慢下沉的疲憊。
就在她前面還有十幾個人的時候，演武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比之前更響亮的喧嘩聲，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只見蘇家家主蘇承運，一身錦袍，面帶矜持而得體的微笑，在一眾族老的簇擁下，緩步而來。而他身側(cè)，緊緊跟著的，正是穿著一身嶄新鵝**流仙裙、頭戴珠釵、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的蘇清婉。
蘇清婉今日顯然是經(jīng)過精心打扮的，衣裙質(zhì)地華美，裁剪合體，襯得她身姿玲瓏，靈氣逼人。她微微抬著下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又略帶羞怯的笑容，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或羨慕或傾慕的少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周身隱隱有靈力流轉(zhuǎn)，那是煉氣四層的修為，雖然不算頂尖，但在她這個年紀，配合那奪自蘇清辭的上品水木雙靈根，已然顯得根基扎實，潛力不俗。
“是蘇家的人！”
“那位就是蘇家二小姐蘇清婉吧？果然天資不凡！”
“聽說她原本靈根不顯，后來竟自行覺醒，乃是上品水木雙靈根！蘇家真是后繼有人啊！”
“看這氣度，定然能入三大宗門法眼！”
“蘇家主好福氣啊……”
議論聲、恭維聲如同潮水般涌向蘇家一行人。蘇承運捻須微笑，頻頻頷首，顯然十分受用。蘇清婉則微微垂眸，作謙遜狀，只是那微揚的嘴角，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志得意滿。
他們并未排隊，而是徑直走向最前方，那里有專門為青嵐城幾大世家預(yù)留的通道和檢測位置。經(jīng)過蘇清辭所在的隊伍附近時，被眾人簇擁著的蘇清婉，似乎是不經(jīng)意地，眼波流轉(zhuǎn)，視線掃過了這處擁擠嘈雜的普通隊伍。
然后，她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隊伍末尾那個低著頭、身影單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少女身上。
蘇清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身邊的蘇承運立刻察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當看到蘇清辭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怒和陰沉，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恢復(fù)了長輩的威嚴與平靜，只是那眼神，冷得像冰。
周圍的蘇家族老，也看到了蘇清辭，臉色各異，有的皺眉，有的搖頭，有的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看見。
蘇清婉卻已調(diào)整好表情，她輕輕拉了拉蘇承運的衣袖，用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附近不少人聽到的聲音，柔柔地說道：“父親，你看，是姐姐……姐姐她也來了?！?br>她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關(guān)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優(yōu)越感的憐憫。
這一下，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蘇清辭身上。
“姐姐？那是……蘇家大小姐？”
“蘇清辭？不是說她修煉走火入魔，靈根自毀，成了廢人了嗎？”
“她怎么來了？這樣子……也能參加選拔？”
“怕不是來搗亂的吧？蘇家也不管管？”
“嘖嘖，真是……何苦來丟這個人現(xiàn)眼……”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蚊蚋般響起，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災(zāi)樂禍的，如同實質(zhì)的針，扎在蘇清辭身上。
蘇承運的臉色更沉了幾分，他沒想到這個被他放棄、視為恥辱的女兒，竟然真的敢出現(xiàn)在這里，還引來如此關(guān)注。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么。
蘇清辭終于抬起了頭。
她沒有看蘇承運，也沒有看那些指指點點的圍觀者。她的目光，平靜地越過眾人，落在了蘇清婉那張寫滿“關(guān)切”的臉上。
四目相對。
蘇清婉被那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突。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她預(yù)想中的憤怒、怨恨、絕望，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像是結(jié)了厚冰的寒潭，冰面下什么都看不見，卻又仿佛能倒映出她心底所有不堪的心思。
那目光太靜，靜得讓蘇清婉那點刻意展示的優(yōu)越感和憐憫，都顯得有些可笑和滑稽。
蘇清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移開了目光，重新垂下眼簾，仿佛眼前這備受矚目的父女，和周圍那些議論紛紛的人，都與她無關(guān)，只是空氣。
蘇承運準備好的、帶著威嚴和訓(xùn)斥的話語，被這無聲的漠視堵在了喉嚨里，臉色一陣青白。他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zhuǎn)身，不再看蘇清辭，仿佛多看一眼都臟了眼睛?！巴駜?，莫要理會無關(guān)之人，專心檢測，莫要讓諸位真人久等?！甭曇衾溆?。
蘇清婉也收回了目光，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似乎沒有之前那么自然了。她乖巧地應(yīng)了一聲：“是，父親?！北愀K承運，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走向了世家專用的檢測區(qū)域。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但對于蘇清辭所在的這支普通隊伍，影響卻未立刻消散。排在她前后的人，眼神更加古怪，竊竊私語聲不斷。就連負責(zé)維護秩序、離得稍近些的宗門弟子，看向她的目光也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煩，仿佛她的存在，玷污了這場盛會。
蘇清辭依舊沉默。她只是微微收緊了指節(jié)，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著自己保持清醒。
終于，輪到她前面那個人檢測完畢，垂頭喪氣地走向淘汰區(qū)。
“下一個！”負責(zé)記錄的凌霄宗弟子頭也不抬，聲音帶著程式化的不耐。
蘇清辭走上前。
那弟子抬頭，看到她，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又是這個看起來風(fēng)一吹就倒、還引得一陣騷動的麻煩少女。
“姓名，年齡，何處人士。”語氣硬邦邦的。
“蘇清辭，十六，青嵐城?！碧K清辭的聲音依舊低啞，卻清晰。
“手，放到測靈石上，輸入靈力。”弟子指了指灰白石碑，補充道，“別耍花樣，測靈石做不得假?！?br>周圍等待檢測和已經(jīng)檢測完還未離開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過來，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不遠處，蘇家那邊，蘇清婉剛剛將手從一塊明顯更精致、光芒流轉(zhuǎn)更強烈的測靈石上收回，那石碑上綻放出的青藍二色光華，純凈而明亮，引得負責(zé)檢測的一位百花谷女修都微微頷首，周圍更是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贊嘆。蘇清婉正享受著這萬眾矚目的時刻，眼角的余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這邊。
蘇清辭沒有理會任何目光。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瘦得幾乎見骨，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細長，卻沒有什么血色，指尖因為寒冷和之前的緊握，微微泛著青紫。
她將手掌，輕輕貼在了冰冷的、粗糙的灰白石碑表面。
觸手冰涼。石碑毫無反應(yīng)。
那記錄的弟子等了一息，見石碑毫無動靜，不耐地催促：“輸入靈力啊！發(fā)什么呆？”
蘇清辭沉默著，沒有動。她丹田空空如也，經(jīng)脈寸斷，哪里還有一絲一毫的靈力可以“輸入”？
又等了兩息，石碑依舊黯淡無光，像一塊真正的頑石。
周圍的竊竊私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嘲笑。
“哈哈，還真是一點靈力都沒有？”
“手放上去有什么用？當是取暖呢？”
“我就說嘛，一個廢人，跑來湊什么熱鬧！”
“蘇家真是……也不管管，丟人現(xiàn)眼?！?br>那記錄的弟子臉色沉了下來，帶著被戲弄的惱怒：“沒有靈力？那你來作甚？搗亂嗎？來人——”
“等等?！币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
只見旁邊那位剛剛為蘇清婉檢測過的百花谷女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看起來三十許人，容貌秀麗，氣質(zhì)溫婉，但周身隱隱波動的靈力，卻顯示著不凡的修為。她看了一眼蘇清辭，又看了看那毫無反應(yīng)的測靈石，眉頭微蹙。
“這位姑娘，”百花谷女修的聲音放緩了些，“你體內(nèi)……似乎有舊傷？可否讓我查探一二？”
蘇清辭抬眼，看向這位女修。對方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探究，并無太多輕視。她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百花谷女修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綠色光暈，輕輕點向蘇清辭的腕脈。光暈沒入皮膚，蘇清辭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女修閉目感應(yīng)了片刻，隨即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惋惜，甚至是一絲……怒其不爭的復(fù)雜情緒？
她收回手，對那記錄的凌霄宗弟子，也是對著周圍所有豎起耳朵的人，清晰地說道：“她并非沒有靈根。相反……她曾經(jīng)擁有的，是極為純凈的上品水木雙靈根。”
“嘩——！”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炸開了鍋！上品水木雙靈根？那幾乎是萬里挑一的絕佳資質(zhì)！這看起來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廢人，曾經(jīng)竟有如此靈根？
“但是，”女修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沉沉的惋惜，“她的靈根……被人以霸道手法強行剝離，丹田盡毀，經(jīng)脈寸斷。如今，靈根已失，與廢人無異。不，比尋常廢人更糟，她根基被毀，元氣大傷，能活到今日，已屬不易?！?br>強行剝離！丹田盡毀！經(jīng)脈寸斷！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奪人靈根，在修仙界并非沒有傳聞，但那多是魔道手段，為正道所不齒，且過程兇險異常，成功率極低，對被奪者更是**至極。沒想到，今日竟在青嵐城，在三大宗門收徒大典上，親眼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還是曾經(jīng)擁有上品雙靈根的天才！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清辭身上，但這一次，目光中的含義已然不同。鄙夷和嘲笑少了，多了震驚、駭然、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同情和嘆息。
“可惜了……上品雙靈根?。　?br>“是誰這么狠毒？！”
“還能有誰？看她剛才和蘇家……”
“噓！噤聲！不要命了！”
議論聲壓低了，卻更加暗流洶涌。無數(shù)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了蘇家眾人所在的方向。
蘇承運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鐵青，袖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周身氣息都控制不住地波動了一瞬。他身邊的幾位族老，也是神色驟變，有的驚慌，有的陰沉。蘇清婉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雖然極力維持鎮(zhèn)定，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驟然收縮的瞳孔，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她怎么也沒想到，這位百花谷的女修，竟然能一眼看穿蘇清辭的底細，還當眾說了出來！雖然沒點名道姓，但這和直接指認有何區(qū)別？
百花谷女修說完，看著蘇清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裁決：“姑娘，你靈根已失，修為盡廢，按規(guī)矩，無法通過第一輪檢測。請去那邊等候區(qū)吧?！彼噶酥柑蕴瓍^(qū)的方向。
蘇清辭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女修口中那個被**剝奪了一切的天才，那個根基被毀的廢人，并不是她。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當眾被揭開傷疤，很痛，但比起靈根被生生剝離時的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收回貼在測靈石上的手。石碑依舊冰冷黯淡，映不出她掌心任何一絲光華。
然后，她對著那位百花谷女修，微微彎了彎腰，行了一禮。不是為了對方的“宣判”，而是為了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真實的惋惜，和那句“能活到今日，已屬不易”。
行完禮，她轉(zhuǎn)身，在無數(shù)道復(fù)雜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演武場邊緣那片被圈出來的、氣氛低迷的“淘汰區(qū)”。她的背影挺直，腳步虛浮卻平穩(wěn)，走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所有的議論和目光，似乎都無法沾染她分毫。
直到她的身影沒入淘汰區(qū)那些同樣垂頭喪氣的少年之中，如同水滴匯入河流，再難分辨。演武場上的騷動，才在各大世家和宗門弟子有意無意的壓制下，漸漸平息下去。檢測繼續(xù)，驚嘆與惋惜依舊，但關(guān)于“蘇清辭”三個字，關(guān)于“上品水木雙靈根”和“強行剝離”，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無數(shù)人心中悄然擴散，再也無法抹去。
蘇清婉站在世家專屬區(qū)域，感受著周圍那些似有若無、意味深長的打量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方才檢測出上品雙靈根的榮耀和喜悅，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人扒光了衣服暴露在陽光下的羞惱和不安。她忍不住看向父親，蘇承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與旁邊一位族老低聲說了句什么，那族老便匆匆離開，不知去往何處。
高臺之上，云霧繚繞中，幾位三大宗門的使者，也將方才下方的小小風(fēng)波盡收眼底。
“哦？上品水木雙靈根被奪？倒是少見?！毙﹂w那位背負長劍、面如刀削的老者，摸了摸下巴，聲音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手段酷烈，有傷天和。”百花谷那位之前出手查探的女修正回到座位，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不贊同。
凌霄宗此次帶隊的，是一位面如冠玉、神情溫和的中年男子，他捻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目光淡淡掃過下方蘇家眾人所在的方向，又掠過淘汰區(qū)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聲道：“修仙之路，機緣與劫難并存。此女心性倒是不錯，可惜了。” 語氣中也并無太多波瀾，于他們這等修為和地位而言，一個隕落的天才，也僅僅是一聲嘆息罷了。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和隕落的天才。
端坐中央、一直閉目養(yǎng)神、氣息最為淵深的凌霄宗長老——一位發(fā)須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下方，在蘇清辭消失的方向略微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闔上，仿佛從未關(guān)注。
淘汰區(qū)內(nèi)，氣氛壓抑。
數(shù)百名被判定為“不合格”的少年男女聚在此處，有的低頭啜泣，有的滿臉不甘，有的神情麻木，也有的互相低聲抱怨著不公。像蘇清辭這樣，因為“靈根被奪”這種駭人聽聞原因而來的，卻是獨一份。她獨自走到角落，靠著一根冰冷的石柱坐下，閉上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嘈雜都與她無關(guān)。
沒有人來打擾她。那些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在觸及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沉寂氣息時，也都識趣地移開了。畢竟，相比于自己僅僅是靈根不佳，眼前這個少女的遭遇，顯然更加令人心底發(fā)寒，也讓人不知該如何面對。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日頭漸漸升高，演武場上的溫度也隨之攀升，人聲愈發(fā)鼎沸。第一輪靈根檢測，終于接近尾聲。
通過者不過三四百人，個個臉上帶著興奮與期待，在宗門弟子的引領(lǐng)下，聚集到了演武場最中心、最靠近那威壓源頭的區(qū)域。而淘汰區(qū)，則留下了近兩千名垂頭喪氣的少年。
蘇清辭緩緩睜開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那中心區(qū)域。
蘇清婉赫然在列，而且站在頗為靠前的位置，被幾個同樣出身世家的少年男女簇擁著，言笑晏晏，神采飛揚，似乎已經(jīng)完全從剛才的小小風(fēng)波中恢復(fù)過來，重新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她甚至若有若無地，朝淘汰區(qū)這邊瞥了一眼，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和一絲冰冷的警告。
蘇清辭漠然收回目光。
就在此時，高臺之上，那位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凌霄宗白發(fā)長老，緩緩站起身。
他并未刻意散發(fā)威壓，但當他起身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的浩瀚氣息，便自然而然地彌漫開來。原本喧囂震天的演武場，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瞬間抹去了所有聲音，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
數(shù)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道并不高大、卻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空的身影上。
“第一輪，靈根檢測，結(jié)束。”老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通過者，入中心區(qū)域，準備第二輪，問心天梯?！?br>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三四百名激動忐忑的少年，最后，落在了演武場正中央那片空地上。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只是抬起右手，向著那片空地，虛虛一按。
“轟——！”
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轟鳴聲，自地底深處響起。整座巨大的青石演武場，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在那片空地的上方，空氣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璀璨的靈光自虛無中綻放，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讓人無法直視。
靈光之中，一道巨大的陰影，緩緩浮現(xiàn)，由虛化實。
那是一座……難以用語言形容其宏偉的階梯。
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溫潤的、仿佛歷經(jīng)無盡歲月打磨的白玉光澤，卻并非死物，表面有氤氳的靈霧如水流般緩緩流淌。每一級階梯都寬闊無比，足以容納數(shù)十人并肩而立。階梯蜿蜒向上，一級一級，沒入高空翻涌的云霧之中，看不到盡頭，仿佛真的通往九天之上。
一股蒼茫、古老、厚重、威嚴的氣息，如同蘇醒的巨獸，緩緩擴散開來。哪怕隔著遙遠的距離，哪怕只是遠遠看著，都能感受到那股直達靈魂深處的壓迫感。那不僅僅是作用于肉身的重力，更是一種對心神、對意志、對生命本源層次的拷問與威壓。
問心天梯！
三大宗門選拔弟子最為核心、也最為殘酷的一關(guān)！
“天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階?！卑装l(fā)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回蕩在寂靜的演武場上空，“登梯者，需承受階梯威壓。威壓隨高度遞增，作用于肉身與心神。不可借助任何外物、丹藥、符箓之力，違者，廢除資格，永不錄用?！?br>“登梯，不限時間，直至力竭、或心神崩潰、或自行放棄。以最終所達階數(shù)，論潛力，定去留?！?br>“千階，可入外門。三千階，可入內(nèi)門。五千階以上，可為各宗核心弟子，或由在場諸位道友，擇優(yōu)收錄?！?br>“現(xiàn)在——”
老者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掃過下方那數(shù)百名摩拳擦掌、卻又在浩瀚天梯威壓下微微色變的少年。
“問心天梯，開！”
隨著他最后一個字落下，天梯最底端，那原本被濃郁靈光籠罩的區(qū)域，云霧緩緩向兩側(cè)分開，露出了第一級，也是唯一一級此刻清晰可見的、巨大的白玉階梯。
一股比之前清晰了無數(shù)倍的威壓，如同潮水般，以天梯為中心，向著四周彌漫開來。雖然主要針對登梯者，但外圍圍觀的人群，也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
“沖?。　?br>“仙緣在前！”
“我一定可以！”
短暫的沉寂后，數(shù)百名通過第一輪檢測的少年，爆發(fā)出震天的吶喊，如同開閘的洪水，爭先恐后地向著那洞開的天梯入口涌去。誰都知道，越早登梯，在體力、心神最為充沛的時候，或許能攀得更高！
蘇清婉也在人群中，她運轉(zhuǎn)靈力，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藍光澤，身形比旁人輕盈許多，很快便脫穎而出，沖在了最前方，踏上了第一級階梯。她的身影，在踏上階梯的瞬間，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便適應(yīng)了那股基礎(chǔ)威壓，繼續(xù)向上，轉(zhuǎn)眼間便超過了十階、二十階……
其他少年也不甘示弱，各色靈力光芒亮起，奮力向上攀爬。天梯之上，頓時人影綽綽，呼喊聲、喘息聲、偶爾響起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淘汰區(qū)的人群，仰望著那些奮力攀登的身影，眼中滿是羨慕、失落、不甘。有人喃喃自語，有人握緊拳頭，有人黯然垂淚。
蘇清辭也仰著頭，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在古老的階梯上揮灑汗水與靈力，追逐著那遙不可及的仙緣。
看著蘇清婉那鵝**的身影，在人群中如此顯眼，如此意氣風(fēng)發(fā)，如同眾星捧月。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
直到，那天梯之上，數(shù)百身影已然拉開距離，最快的如蘇清婉，已攀至百余階，將大部分人甩在身后，停下來回望，臉上帶著傲然的笑容，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淘汰區(qū)，掃過她所在的方向。
直到，演武場上的喧囂，因為攀登的持續(xù)和威壓的加重，而漸漸變成了沉重的喘息和咬牙堅持的悶哼。
直到，高臺上的使者們，開始低聲交談，點評著那些表現(xiàn)突出者。
直到，淘汰區(qū)的人群，開始有人搖頭嘆息，準備離去。
蘇清辭，終于動了。
她扶著冰冷的石柱，慢慢地，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大病初愈般的虛浮，卻又異常平穩(wěn)。
然后，在周圍零星幾個尚未離開的淘汰者詫異、不解、甚至像是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出了淘汰區(qū)，走過了那片劃分區(qū)域的界線，走向了演武場中心，走向了那座散發(fā)著浩瀚威壓、令人望而生畏的……
問心天梯。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人流涌動的演武場上，是如此渺小，如此單薄。
她那身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舊襖，在周圍錦衣華服、靈力隱隱的少年們映襯下，是如此刺眼，如此格格不入。
她就那樣走著，不疾不徐，迎著所有人驚愕、茫然、難以置信的目光，迎著高臺上驟然凝聚而來的數(shù)道銳利視線，迎著天梯之上，蘇清婉驟然僵住的笑容和驟然收縮的瞳孔。
一步一步，走向那白玉階梯的起點。
走向那條，在所有人看來，對她而言，與自尋死路無異的……
通天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