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滿門被滅的藥師之女，在亂葬崗上刨草藥時，被兄長找到帶回了家。后來兄長被人偷了考卷害了性命，我親手毀了自己這張臉。聽說兄長的棺木被人草草下葬的那日，頂了他名字的人，正穿著狀元紅袍游街迎親呢。
我進相府當藥婢那天，秋風送爽，桂花滿城。管事的婆子見我第一眼，便嫌惡地別過臉去，捏著帕子指著我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疤痕，對引薦我來的藥鋪掌柜壓低聲音："這副尊容，別嚇著府里貴人。"
掌柜陪著笑，將我的藥箱往前推了推："趙嬤嬤放心，她雖模樣不濟，手上功夫卻是實打?qū)嵉?。少夫人的胎象不穩(wěn)，城里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不妨讓她試試。"
趙嬤嬤上下打量我，正要開口，街口鑼鼓驟響，鞭炮震耳。
一隊迎親的儀仗從長街那頭浩浩蕩蕩行來，紅綢遮天，金漆馬車貼著雙喜。趙嬤嬤揮著帕子說："這是咱們府上狀元爺納妾回來的排場，李公子年紀輕輕高中榜首，又得丞相大人賞識招為東床，當真是文曲星下凡。"
"不過說來也巧，當年還有位姓沈的舉子，文章也是極好的，可惜命薄，春闈前夕便沒了。那沈家本是和咱們蘇家議過親的，若沒出事，這狀元和姑爺怕是要換個人當呢。"
趙嬤嬤嘆了口氣，轉(zhuǎn)頭催我進門。
嗩吶震天，滿街飄紅，人群涌上去討賞錢。
我低頭跟在她身后穿過角門，在心里默默補上她沒提起的全名。
沈青云。
他叫沈青云。是我哥哥。
相府后院比我想象中更深。穿過三進院落，趙嬤嬤將我領(lǐng)到西廂最末一間下人房，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
"少夫人身子金貴，你每日辰時去正院請脈，其余時候待在這里，不許亂走。"她回頭瞥我，"前院書房那一帶尤其不許去，狀元爺清凈慣了。"
我點頭。
她走后，我把藥箱擱在桌上，掀開最底層暗格。一本泛黃的手札安靜地躺著，封面的字清雋如竹，筆鋒我閉著眼都認得。
哥哥每篇文章都要先寫在這本札子上，反復改過，才謄到正式的考卷紙上。那年春闈，他帶著滿腹錦繡出門赴考，再沒有回來。
官府說他醉酒墜河。
可我哥哥從來滴酒不沾。
我把暗格合上，鎖好藥箱。
外面鞭炮猶在響，隱約傳來前院賓客的賀詞。我站在逼仄的屋子里，透過窗紙上映進的那片紅光，想起哥哥把我從亂葬崗帶回去的那個傍晚。
那時我六歲，爹娘剛死不久，我餓得啃樹皮，整個人瘦成一把骨頭。他蹲在我面前，從懷里掏出半塊干饃遞過來，我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沒縮手，笑著說："咬吧，咬完了跟我走，往后不用再餓肚子。"
我跟他走了。他教我認字，教我辨藥，把家里僅剩的銀子全拿去買醫(yī)書。我問他為什么不留著交束脩念書，他把我頂在肩膀上走過村口的石橋，說："你先活，我總能想到別的辦法。"
后來他白天給人抄書掙錢，晚上點燈苦讀，生生把一個孤女和一個窮書生的日子撐了起來。
如今他的狀元服穿在別人身上，他的未婚妻睡在別人床上，他的名字被官府從科考錄籍里抹去。
而我頂著一張毀掉的臉，以藥婢的身份住進了仇人的府邸。
我把藥箱里的瓷瓶一只只擺出來，按照順序排好。十七味藥，每一味我都熬了整整兩年。
不急。
他游街三日，納妾七天，宴請滿月。
我等得起。
辰時剛過，趙嬤嬤便來領(lǐng)我去正院。
蘇婉寧靠在軟榻上，面色泛黃，氣息虛浮。她原是城中出了名的美人，眼下卻像一株被抽干水的蘭花。見我進來，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不自覺地往后縮了一寸。
我跪下請脈。三指搭上去，心里便有了數(shù)。
"少夫人的脈象滑中帶澀，胎氣雖在卻不安穩(wěn)，需得每日用溫補的方子慢慢養(yǎng)著。"
蘇婉寧還沒開口，門外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什么人在給夫人看診？"
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
趙嬤嬤迎上去："姑爺，這是藥鋪新薦來的藥婢，說是能調(diào)理少夫人的胎象。"
李明軒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