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我把婆婆從山里接到城里，想讓她親眼看一眼自己兒子的新灶臺。
車剛停進院子，邵景川的語音就跳了出來。
“阿瓷，我媽在老家摔下石階，腰骨裂了，我得留下照顧她。今年守歲，我回不去了?！?br>我看著副駕駛上抱著土雞蛋的婆婆。
婆婆也看著我。
她手里的紅布包掉在腳邊，滾出一只她熬夜縫好的護膝。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發(fā)消息的人叫葉茜，是我當年陶校的同屆?；ǎ彩巧劬按ㄗ炖镒羁床黄鸩衩子望}的人。
她發(fā)來一張喜帖，紅得刺眼。
“溫瓷，聽說你還守著那間破瓷坊？你當年說手藝能養(yǎng)人，我早說過，女人手再巧，不如嫁得巧?！?br>“明天來喝我的喜酒吧。我未婚夫是青釉堂掌柜，城里最年輕的名窯老板。”
“看在同學一場，我可以讓你去后廚洗碗，至少比你守著泥巴強?！?br>我點開喜帖。
新郎照片上，邵景川穿著我給他熨好的藏青禮服，胸前別著青釉堂的窯徽。
婆婆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褶子都垮了。
她問：“阿川不是說我摔了腰嗎？”
我把手機遞給她。
“娘，您腰還疼嗎？”
婆婆抬手就往自己腰上拍了一下，拍完眼圈先紅了。
“這個孽障，拿他親娘咒自己，他是要干什么？”
我沒有哭。
我只是把后備箱里那壇腌好的桂花酒搬出來，又重新放回去。
那是我準備年夜飯時給邵景川的驚喜。
三年前，他入贅**，跪在我爸的舊窯前說，他會守著我，守著**的窯火。
我信了。
我把青釉堂的門臉交給他，讓他從一個跑泥料的小工，坐到前廳掌柜的位置。
我給他換衣裳，教他看釉色，替他擋過討債的人，也替他在行會里低過頭。
我以為他是**子磨出來的好。
原來他只是把我的灶火，拿去給別人煮喜宴。
婆婆抓住我的袖子，聲音發(fā)啞。
“阿瓷，我跟你去?！?br>我看著她腳上那雙洗得發(fā)白的棉鞋。
“娘，那里人多，話難聽。”
“我生的兒子，他丟人，我得站著看清楚?！?br>我點頭，把車鑰匙拿起來。
“那我們去給新郎賀喜?！?br>婚宴辦在鶴鳴樓。
城里做瓷器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只接兩種席，一種是官面上的酒席，一種是拿錢砸出來的排場。
邵景川前幾天還問過我：“阿瓷，有個老客要給未婚妻辦一場最體面的喜宴，去哪兒合適？”
我當時說：“鶴鳴樓吧，后院能擺滿梅枝，冬天也有喜氣。”
車子拐過長街，鶴鳴樓門前果然插滿梅枝。
紅綢從牌匾垂到石階，迎賓牌上寫著一行金字。
恭賀青釉堂掌柜邵景川先生與葉茜女士新婚。
婆婆扶著車門下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嘴里念了一遍“掌柜”，又念了一遍“新婚”。
“阿瓷，他在你家成的親，算什么？”
“算他覺得不夠體面。”
我關上車門，剛走上石階，葉茜就提著裙擺迎出來。
她穿著一身銀繡紅嫁衣，頭上插了九支金釵，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比我的小指還粗。
一群老同學圍著她。
“葉茜，你真是命好，邵掌柜現在手里管著青釉堂，聽說一只茶盞能賣到六位數?！?br>“溫瓷當年天天泡泥池，手都泡裂了，現在還不是混成這樣?！?br>“人家葉茜坐著收禮，她溫瓷燒一輩子窯也燒不出這身行頭。”
葉茜聽得舒坦，眼睛掃到我和婆婆，立刻停住。
她身邊的方柳先開口。
“溫瓷，你真來了？還帶個鄉(xiāng)下老**來蹭席，你也不怕把鶴鳴樓的地毯踩臟?！?br>婆婆抱緊懷里的紅布包，小聲說：“我不是來蹭席的，我是景川他娘?！?br>幾個人先是一愣，接著笑成一片。
“邵掌柜的娘？你也敢認？”
“邵掌柜現在是什么身份，他娘能穿這種舊棉襖？”
“老**，想攀親也找個像樣點的由頭，別張嘴就說胡話。”
婆婆急了，從布包里翻出一張舊照片。
“你們看，這是阿川小時候，他左耳后有顆痣，我是他娘，我能不知道？”
方柳用兩根手指夾起照片，看見上面的土屋和泥地，嫌臟似的丟回去。
“這種照片街邊攤都能洗。溫瓷，你窮到要找老**演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