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我回答。
那個笑我太熟了。
她小時候想要新書包就是這個笑。
只不過那時候要的是五十塊錢的書包。
現(xiàn)在要的不是五十了。
我心里過了一遍，決定試她。
"也沒剩多少了。"我說，"這兩年看病花了一些，物業(yè)費水電費什么的，手里也就剩個十萬八萬的。"
十萬八。
我故意說的這個數(shù)。
我手里實際有九十五萬。
老伴走之前的積蓄，加上這兩年我自己省下來的退休金。
都在定期存單上，鎖在柜子里。
周敏聽到"十萬八"的時候，笑容停了一下。
就一瞬間。
然后她又笑了，說"夠花就行，您別太省了"。
但那一瞬間夠了。
我看見了。
她眼睛里那個東西，不是心疼，是失望。
嫌少。
她又坐了二十分鐘，說劉濤在樓下等著，得走了。
走之前抱了我一下，說"爸我以后常來"。
三年沒來，以后常來。
我站在陽臺上看她下樓，上了車。
車是輛黑色的SUV，看著不便宜。
我回到屋里，看著那箱牛奶。
蒙著一層灰。
我當時沒多想。
現(xiàn)在那條短信把什么都串起來了。
上門不是來看我的。
是來摸底的。
摸清了我手里有多少錢，回去跟劉濤一合計，覺得不值當。
"不值當"三個字，把我六十八年的命都定了價。
十萬八。
不值當。
03
周敏走后第二天，我把那箱牛奶從客廳搬到了廚房。
打開箱子，拿出一盒來翻到背面。
生產(chǎn)日期去年的。
保質(zhì)期六個月。
還有三天到期。
我把整箱牛奶都翻了一遍，十二盒，全是同一批次。
超市臨期貨架上打折的那種。
我在廠里管了十幾年的倉庫，對日期敏感。
一箱臨期牛奶，撐死了十五塊錢。
我把牛奶放回箱子，沒喝。
下午老趙來串門。
老趙住我對門，退休前在學校當門衛(wèi)，老伴還在，日子過得不錯。
他進門看見那箱牛奶，說"喲，敏敏來看你了？"
我說來了一趟。
"那挺好。"老趙坐下來，我給他倒了茶，"我閨女上周也來了，非要給我買件羽絨服，我說別買了，她不聽，花了一千多。我都嫌太貴了。"
他說這話沒別的意思。
就是聊天。
但我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劃了一道。
老趙的閨女在市里當老師，每個月都來，來了就往冰箱里塞東西。
我見過好幾回。
人家那是真來看老人的。
不是來摸底的。
我沒接話，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老趙看我不說話，也沒追問。
他這人好就好在這，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
坐了一會兒他走了，臨走說"明天我去早市，給你帶把青菜"。
我說行。
關上門，屋里就剩我一個人。
安靜下來以后，那條短信的每個字又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老不死的。"
我這輩子，誰都沒這么叫過我。
廠里的工人叫我周師傅。
鄰居叫我老周。
老伴叫我老頭子。
老不死的。
這是我閨女叫的。
我走到臥室，拉開床頭柜的抽屜。
里面放著老伴的遺照，鑲在一個木頭相框里。
照片是她六十歲那年拍的，燙了頭發(fā)，穿了件紅外套，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把相框拿出來，擦了擦上面的灰。
"老婆子，你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多擔待敏敏。"
"我擔待了。"
"三年不來我沒說一個字。"
"住院她不來我也沒說一個字。"
"可她管我叫老不死的。"
"這個我擔待不了。"
相框放回抽屜。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叫，誰家在炒菜，油煙機嗡嗡響。
都是活著的聲音。
我翻了個身。
手機在枕頭邊，屏幕亮了一下——周敏發(fā)了條微信。
"爸，牛奶記得喝，補鈣的。"
我看了三秒鐘。
沒回。
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那晚我沒睡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她小時候騎在我脖子上的樣子，一會兒是那條短信。
兩個畫面來回切。
切到后半夜，我想明白一件事。
她小時候那個閨女，和現(xiàn)在這個周敏，不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那個閨女一直在變，只是我沒注意。
我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管我叫"老不死的"了。
想明白這件事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