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我自己打了過去。
那個號碼是接待室桌上名片架里拿的，打了三次，前兩次沒人接，第三次接了，一個女聲說趙科長出差了，下周回。
我掛了電話。
站在陽臺上，點了根煙。
我爸生前不讓我在家里抽煙。
現(xiàn)在家里就我一個人。
客廳里還擺著他的遺像，黑白的，是前年社區(qū)組織體檢時拍的證件照。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夾克，領子豎著一邊，頭發(fā)梳得整齊齊，表情嚴肅，但眼角有笑紋。
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
"爸，你說你是活著還是死了？"
沒人回答。
煙灰掉在拖鞋上，我彈了彈。
第八天，我沒去上班。
跟公司請了假，說家里有事。主管問什么事，我說辦喪事。他說不是辦完了嗎。我說沒辦完，人還凍著呢。他沉默了兩秒，說行。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濱江社區(qū)。
我爸退休前在市第三棉紡廠干了三十八年。廠子零幾年就倒了，工人四散。大部分退休的老人住在廠家屬區(qū)——現(xiàn)在叫濱江社區(qū)，六棟老樓，外墻皮掉得斑駁，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
我找的是張嬸。
張嬸叫張秀蘭，跟我媽以前在一個車間，我媽走得早，張嬸后來經常照顧我爸。
她住在三棟402，我敲門的時候她正在擇菜。
"小衡？"她愣了一下，趕緊把我讓進去，"吃了沒？嬸給你下碗面。"
"不了嬸，我問你點事。"
我坐在她家沙發(fā)上，那沙發(fā)的皮都裂了，用一塊碎花布蓋著。
"我爸的退休金去年十一月就停了，你知道吧？"
張嬸點頭："知道。**跟我說過。他去問了好幾趟，人家說在核實。"
"嬸，除了我爸，咱們家屬區(qū)還有別人的退休金突然停了嗎？"
張嬸擇菜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隨便問問。"
她放下手里的芹菜葉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有。"
我心里一沉。
"五棟的老王頭，王德財，你應該認識。他比**大兩歲，也是棉紡廠的。他的退休金去年九月就停了。"
"九月？比我爸還早兩個月？"
"對。他閨女來鬧過一次，鬧完說給補上了。但我聽老王頭說，后來也沒收到。"
"還有呢？"
張嬸猶豫了一下："二棟的李國強，六棟的孫福來……我聽說也停了。但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你得自己去問。"
三個人。
加上我爸，四個。
全是棉紡廠的退休工人。
我從張嬸家出來，站在樓道里，腦子里有根弦繃緊了。
一個人停發(fā)可能是系統(tǒng)錯誤。
四個人呢？
都是同一個廠的退休工人？
我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
王德財的電話是我爸以前存在老年機里的，我導出來過。
撥過去。
響了很久。
"喂？"一個蒼老的男聲，帶著濃重的痰音。
"王叔，我是池建國的兒子，池衡。"
"哦，小衡啊……**那個事……唉……"
"王叔，我聽說您的退休金也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王叔？"
"別問了小衡，"王德財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這事……你別管了。"
"為什么？"
"你管了，也沒用。人家有的是辦法治你。"
"誰？"
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道里，手里的手機還貼在耳邊。
風從通道里灌進來，三月的風，帶著潮氣。
有的是辦法治你。
我慢慢把手機裝回口袋。
騎電動車回家的路上，經過第三棉紡廠的舊址。廠房早拆了，蓋了一個商業(yè)廣場，現(xiàn)在半死不活，一樓是超市，二樓以上全空著。
我爸在這里干了三十八年。
從十八歲到五十六歲，擋車工、機修工、班組長。
最后幾年廠子效益不好，拖了他兩年的工資。他不吵不鬧，說廠子難，能理解。
后來買斷工齡，一次性給了三萬七千塊。
三十八年，三萬七。
他拿著這錢，給我交了大學費。
現(xiàn)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