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蘇南星，在海市一家大公司做談判，辦公室租在江邊寫字樓最便宜的角落。這天傍晚，電話鈴?fù)蝗徽憽?br>我正對著一摞合同核字，數(shù)字密得像爬滿紙面的黑蟲。
來電顯示跳著“梧桐鎮(zhèn)”三個(gè)字。那是我老家，十年沒踏回去一步。
手指懸在接聽鍵上，三秒。劃開。
“喂?！蔽衣曇羝降孟翊巴獬翋灥挠辍?br>“南星啊，是奶奶！”聽筒里的聲音尖利，熟得扎耳朵。
**音很吵。碗筷響，麻將聲響，還有女人壓著笑的聲音，像個(gè)熱熱鬧鬧的傍晚。
“吃飯了沒？”她問。
“正忙。有事？”我拿筆在合同邊角劃了一道。
“也沒啥大事。你堂妹曼曼，記得吧？張老板看上她了！”蘇老太聲音揚(yáng)得很高，“人家張老板有錢，開大酒店的，家里車子房子一大堆。”
“哦，恭喜?！蔽夜P尖沒停。
蘇曼曼比我小兩歲。十年前我逃出蘇家時(shí)，她穿著粉裙子站在門口，抱著蘇老太的胳膊沖我笑，說姐姐跑了，傻子哥哥要生氣了。
“同喜同喜！這不光是曼曼的喜事，也是咱蘇家的喜事嘛！”蘇老太的笑透過電波，刮得耳朵疼。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理所當(dāng)然，像說今晚添碗飯：“張老板歲數(shù)大點(diǎn)，五十出頭，脾氣也大點(diǎn)，前頭兩個(gè)老婆沒福氣。曼曼膽子小，不敢嫁。我跟你二叔商量了，你替她嫁。”
我劃動(dòng)的筆尖停住。
“你反正在外頭野了十年，名聲早臭了。張老板不嫌棄你，是你祖墳冒煙。”蘇老太說，“明天回來試衣服。要是不回來，我就把**的骨灰盒砸了，揚(yáng)到臭水溝里?！?br>窗外雨線斜斜砸在玻璃上。
我把筆擱在桌上，輕響一聲。
十年了。原來已經(jīng)十年。
我叫蘇南星。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說南星是藥草，能救人，也能扛苦。
可在蘇家，扛苦這件事，一直輪到我。
我爸蘇建平早死，留下我和一個(gè)舊木盒。盒子里裝著他的骨灰，也裝著我在蘇家最后一點(diǎn)軟肋。
以前住梧桐鎮(zhèn)老街，蘇家開雜貨鋪，前頭賣油鹽醬醋，后頭住人。蘇老太守寡多年，嘴比刀快，眼里只有二兒子蘇建業(yè)一家。
我爸是長子，老實(shí)，做木工摔斷過腿，后來為了還蘇建業(yè)賭債，去工地干活，從腳手架上掉下來，再?zèng)]醒。
那年我十七歲，高三。
蘇曼曼要定親，男方要五十萬嫁妝。蘇老太拿不出，便找來鎮(zhèn)上出了名的傻子劉家。劉家說，只要我嫁過去，給三十萬彩禮，另給蘇曼曼添二十萬首飾。
飯桌上，蘇老太敲著筷子說：“南星，**沒了，家里白養(yǎng)你這么多年。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嫁過去有人養(yǎng)，也算給**積德?！?br>我媽早改嫁，沒人替我說話。
二叔蘇建業(yè)抽煙，二嬸羅桂芬給蘇曼曼夾雞腿。蘇曼曼低頭玩指甲，粉色指甲油亮得刺眼。
“姐姐，”她抬頭看我，“劉家哥哥只是腦子慢點(diǎn)，他家有錢。你嫁過去不虧。”
那晚我把錄取通知書藏進(jìn)衣服夾層，拿走我爸舊木箱里的兩百塊錢，**跑了。
車站的夜風(fēng)很冷。我坐上去海市的長途車，身上只有一件薄外套。手機(jī)里全是蘇老太的罵聲。她說我不要臉，說我克父，說我跑出去也是給人糟蹋。
我沒有回頭。
十年里，我洗過盤子，發(fā)過**，在深夜便利店守過收銀臺。后來我讀書，實(shí)習(xí)，熬夜做材料，陪人喝酒，陪人吵到天亮，一步一步爬到現(xiàn)在這張桌前。
我以為蘇家已經(jīng)和我無關(guān)。
電話那頭，蘇老太還在等我回答，帶著篤定的沉默。
羅桂芬的聲音從旁邊飄來：“媽，你跟她說明白。她敢不回來，咱就讓她爸死了也不安生?！?br>我望著玻璃上的雨痕，緩緩開口：“替蘇曼曼嫁給張老板？”
“對！”蘇老太立刻接上，“明天回來！張老板說了，訂婚宴都訂好了。你別給臉不要臉?！?br>“蘇老太，”我說，“十年前你要把我賣給傻子，給蘇曼曼湊嫁妝。十年后，你又要拿我爸的骨灰逼我替她嫁五十歲的男人。你不覺得這話難聽嗎？”
電話里靜了一瞬。
蘇老太聲音拔高：“你喊誰蘇老太？我是***！沒有我，哪來的你？”
“沒有我爸，二叔的賭債誰還？”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