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轉了沒有？"
方曉曼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冷得像冬天的自來水。
我握著手機，站在銀行大額轉賬窗口前面的隊伍里，胃在抽搐。
"在排隊，馬上就到我了。"
"快點，醫(yī)院那邊催了三次了，再不交錢手術就得往后排。"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轉完把截圖發(fā)我。"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屏幕黑了，映出一張疲憊的臉。
二十九歲，看著像三十五。
前面還有一個人。
銀行的空調開得很猛，我手心全是汗。攥在手里的那張***，里面是我工作五年，一頓外賣都舍不得多點的二十八萬。加上昨晚跟**借的三萬。
三十一萬。
方建軍肝臟手術的費用。
三天前，我岳父方建軍體檢查出肝上有個東西，需要切除。手術費三十一萬，醫(yī)保報一部分，自費這個數(shù)。
方家早年開過一個五金店，賠了。現(xiàn)在租房住，方建軍和趙桂蘭都沒有固定收入。方曉曼做房產(chǎn)銷售，提成花得比賺得快。
這筆錢，自然落在了我頭上。
我是建筑設計師，在一家普通設計院畫圖。賬面工資一萬五。
二十八萬存款，是我準備拿來考注冊建筑師、或者將來換個大點房子的本錢。
現(xiàn)在，全要掏出來。
我沒猶豫過。
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
是因為方曉曼昨天晚上，用一種我快兩年沒聽過的語氣說——
"陸沉，你把這次撐過去，我們好好過。"
"我不亂花錢了。"
"我們……要個孩子吧。"
就這幾句話。
讓我覺得值了。
"請到二號窗口**業(yè)務。"
電子叫號響了。
我攥著卡走過去，坐下。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
"**，辦什么業(yè)務？"
"轉賬，轉到醫(yī)院對公賬戶。"
我把卡和手寫的賬戶信息遞進去。
她接過去開始操作。
"三十一萬，確認嗎？"
"確認。"
"請輸入密碼。"
密碼器推過來。
我抬起手。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我的手停在半空。
沒來由地，一陣發(fā)慌。
"先生，請輸入密碼。"
我咬了咬牙。先轉錢。
按下第一個數(shù)字。
手機又震了。連著好幾下。
嗡嗡嗡嗡——
我的手指僵在密碼器上。
"……不好意思，我先看個消息。"
掏出手機，指紋解鎖。
是方曉曼發(fā)來的。
最上面一條文字："在嗎？"
下面，一個文件。
文件名——
離婚協(xié)議書（方曉曼-陸沉）.pdf
我盯著那行字。
三秒。五秒。十秒。
點開。
PDF加載了兩秒鐘。
標準格式。甲方方曉曼，乙方陸沉。
財產(chǎn)分割：各自名下歸各自。
簽名處。
方曉曼的名字已經(jīng)簽好了。
日期，今天。
文件下面跟著一條文字消息：
"陸沉，離了吧。我遇到真正對的人了，他比你強太多。協(xié)議簽完寄給我律師就行。手術費的事，你看著辦。"
我盯著屏幕。
又一條蹦出來。
"哦對了，我爸那個手術費，你作為女婿本來就該出。別想拿這個跟我談條件。"

"先生？您還轉嗎？"
柜員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抬頭看她。
又看了看密碼器。
三十一萬。
給一個剛發(fā)來離婚協(xié)議的女人，替她付她爸的手術費？
"不轉了。"
我把卡和紙條拿回來。
"不好意思，耽誤你了。"
站起來，往外走。
手機又震了。
語音消息。
我點開，貼在耳邊。
方曉曼的聲音，**很吵，像在商場。
"陸沉你看到了就回話，別磨嘰。協(xié)議趕緊簽，我沒時間跟你耗。錢你到底轉沒轉？你別想拿這個拿捏我，沒用。這婚我離定了，你同不同意都一樣。"
語音結束。
我站在銀行門口，太陽很大。
然后我打字：
"協(xié)議看到了。"
"錢，沒轉。"
發(fā)送。
三秒鐘不到，電話打進來。
屏幕上"老婆"兩個字。
我按了拒接。
打車去醫(yī)院。
車上我靠在座椅里，閉著眼。
腦子里全是碎片。
半年前開始，方曉曼頻繁晚歸。
手機從不離手，洗澡都帶進去。
有一次半夜我醒了，她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又輕又甜，是跟我說話時從來沒有的語氣。
我當時沒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