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月磨出來的平靜，和平靜底下一點點疲倦。
“**走的時候你才十四歲。這些年咱們娘倆怎么過來的，你有數(shù)。你舅舅家?guī)鸵r過我們多少，你也有數(shù)。”
沈浩然當然有數(shù)。
他考上大學那年，學費湊不齊，母親咬著牙去舅舅家開口借錢。
舅媽田慧珍當時坐在客廳里，手上戴著新買的玉鐲子，嘆著氣說——
“秀蘭，不是我們不想幫。詩涵也要花錢，女孩家，哪樣不費錢？我們也緊張。浩然嘛，要不先去打打工，學個技術也挺好的?！?br>母親什么都沒說，拉著他就走了。
那年的學費，是母親在廠里多接了三倍的活，做到手指關節(jié)腫脹變形，一塊錢一塊錢拼出來的。
“現(xiàn)在你攢了點錢了，他們就湊上來了?！鄙蛐闾m的聲音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六萬塊，百分之二十。聽著好聽?？傻晔窃姾埽X怎么花，怎么算，賺不賺，全憑她一張嘴。到時候她說虧了，你能去查賬？你那百分之二十，是分紅用的，還是賠的時候往里填的？”
沈浩然脊背一涼。
這問題他確實沒細想過。那份漂亮的報告里，只有樂觀的利潤預測，虧損兩個字，提都沒提。
“明天他們約我去吃飯，帶合同?！?br>“去。”沈秀蘭說，“聽聽他們說什么。但你記住一件事?！?br>她看著沈浩然。
“錢在你兜里，你說了算。錢出了你的手，你就什么都不算。合同要看仔細，看不明白的拿回來問人。別怕抹不開臉，臉不值六萬?！?br>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還有，要是他們說得太好聽，好到跟天上往下掉錢似的，你就更得當心。這世上沒有白來的肉，尤其是親戚端過來的?！?br>
星期六上午十一點二十，沈浩然到了“聚福樓”門口。
四層樓的中檔酒樓，門口擺了兩盆假發(fā)財樹。
他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三樓308包間。
門一推開，里面坐滿了人。
舅舅方建軍坐在主位。舅媽田慧珍在他旁邊。表姐方詩涵坐在對面，今天畫了全妝，穿了件看得出牌子的碎花裙。
還有一個陌生女人，三十出頭，職業(yè)套裝，筆挺的坐姿，面前碼著一摞文件夾。
“浩然來了！快坐！”方建軍站起來，熱情得像迎接什么貴賓似的，“給你留的位子，坐這邊。”
“舅舅。舅媽。表姐。”沈浩然依次點頭，又看向那個陌生女人。
“來，介紹一下?！狈皆姾χf，“這位是果味星球品牌華東區(qū)域經理，李曉薇**。專門過來給咱們答疑的?！?br>“沈先生你好?！崩顣赞闭酒饋恚瑯藴实纳虡I(yè)微笑，遞過一張名片。
沈浩然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果味星球餐飲管理有限公司”，金色的logo，“創(chuàng)造甜蜜，分享快樂”的slogan。
他在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上摁了一下。
錄音開了。
“先吃點，墊墊?！狈浇ㄜ娊o他倒茶，殷勤得反常，“咱邊吃邊說?！?br>寒暄了幾分鐘，問了他工作忙不忙，方建軍就切進了正題。
“浩然，資料看了吧？怎么樣？”他端著酒杯，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沈浩然的臉。
“看了。數(shù)據(jù)挺漂亮。”沈浩然用了“漂亮”這個詞。
“何止是漂亮！”方詩涵接過話頭，聲音亮了一檔，“浩然，你不知道我考察了多久！市面上奶茶品牌幾百個，我憑什么選果味星球？就因為它模式好，產品有壁壘，總部扶持到位！你看——”
她掏出手機，湊到沈浩然面前。
視頻里是某個商圈，一家“果味星球”門店前排著長龍，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
“這是我上禮拜去省城旗艦店實拍的。周六下午，就這人氣。一天七八百杯往上走！”方詩涵兩只眼睛放光，“我店面都看好了，就在工業(yè)大學旁邊的步行街。大學生、年輕情侶、逛街的白領，客群穩(wěn)得很！”
“詩涵為了這個店，是真下了功夫?！碧锘壅洳逶?，語氣又心疼又得意，“整個人瘦了一圈。浩然，你姐一片真心想帶你。這個機會，外人塞錢進來，我們都不收。”
“是啊浩然。”方建軍拍了拍他后背，“自家人我才跟你說實話。這項目，穩(wěn)。換了外人，我理都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