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塊慘白的補丁。
我側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拇指在微信聊天界面上下滑動。宿舍群的名字還是八年前那個中二的稱呼——“八仙過?！?，群頭像是一張大學時在宿舍拍的合影，八個人擠在鏡頭前，有人比剪刀手，有人做著鬼臉，有人被擋住了半邊臉還在拼命往里湊。
那時候真年輕啊。二〇〇六年，我們八個從這所學校滾蛋，各奔東西。我清楚地記得離校那天，楊飛把行李箱塞進出租車后備箱，回頭沖我們喊了一句：“****聚會，誰不來誰是孫子！”
****。
現(xiàn)在是一九在線觀看二〇二六年六月，距離那個豪言壯語里的八月一日，還剩一個多月。
“我們專業(yè)八月一日聚會，大家都來吧?！睏铒w的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點發(fā)的，配了一張他在公司年會上拿獎的照片，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舉著個水晶獎杯，上面寫著“年度杰出貢獻獎”。我沒點開大圖看，縮略圖里那個笑容就已經(jīng)夠晃眼的了。
慶超幾乎是秒回：“都來吧，反正我現(xiàn)在離學校不遠，什么時候來都可以?！彼€加了個咧嘴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省財政廳嘛，就在老校區(qū)旁邊那條街，走路十分鐘?！?br>慶超是****當年最安靜的那個，信息管理專業(yè)的，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從來不大聲。誰能想到二十年過去，他成了省財政廳的什么干部。我上次偷偷搜過他的名字，百度百科上真有他的詞條，雖然不長，但“副處長”三個字清清楚楚。
張力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回的：“我們專業(yè)端午就聚會了，但是我工作太忙，就不去了?！?br>張力在臨市，我記得好像是**銀行的什么崗位。他說話向來如此，輕描淡寫的，好像“不去”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也確實理所當然——他在臨市，開車過來要兩個多小時，來回折騰一趟確實麻煩。
可我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不去，而是因為——群里的消息提示，顯示“已讀”的有七個人。
楊飛讀了，慶超讀了，張力讀了，電子科技另外兩個——我記得一個叫王海東，一個叫劉凱——也讀了。新聞系的我讀了，信息管理的另一個叫李想的也讀了。
只有中文系的湯曉，頭像旁邊的狀態(tài)始終是“未讀”。
湯曉。
我盯著那個灰色的“未讀”兩個字，腦子里開始飛速運轉。湯曉是****唯一的中文系學生，當年高考分數(shù)比我新聞系還高了幾分，因為中文系是我們學校錄取分第三高的專業(yè)。他說話文縐縐的，大一的時候寫詩，大二的時候寫小說，大三的時候開始在某文學網(wǎng)站連載，好像還有了幾千個粉絲。
畢業(yè)之后，我就沒怎么跟他聯(lián)系了。
不是不想聯(lián)系，是慢慢地就沒話說了。社交媒體的點贊還在，偶爾的節(jié)日問候也有，但那種能在深夜打電話聊半小時的關系，早就消失在了某一年某一月的某一天。
我翻到和湯曉的私聊窗口，最近一條消息是去年春節(jié)，他發(fā)了個“新年快樂”，我回了個同樂的表情包。再往前，是前年中秋，他轉了一篇自己寫的文章給我看，標題是什么《縣城敘事：當所有的年輕人都在離開》。我當時點開看了，讀了大概三分之一，然后忘了回消息。
他就再沒發(fā)過。
現(xiàn)在想來，那篇文章里寫的縣城，不就是我待的松縣嗎？他當時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還是我想太多了？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這條裂縫去年就有了，房東來看了看，說沒事，老房子都這樣，不會塌的。我當時就想說，你拿什么保證？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租房子的人沒有資格挑三揀四，一千塊錢一個月的單間，在松縣已經(jīng)算是良心價了。
松縣。
我在這個縣城待了整整二十年。
二〇〇六年畢業(yè)，我回到老家松縣，進了縣電視臺。那時候是風光的事情——我記得我爸在酒桌上跟親戚吹牛，說他兒子在電視臺工作，“正經(jīng)單位，事業(yè)編制”。我媽也高興，逢人就說我一個月工資三千多，在那個小縣城里算是高收入了。
三千多。
二〇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