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
第三章
十四歲到二十四歲。
十年。
說起來很短，活起來很長。
第一年最難。
我辦了輟學，媽媽問起來，我說學校允許休學一年，等爸爸回來再繼續(xù)。
其實我進了城東的電子廠。
流水線。
每天十二小時站著。
腳腫得塞不進鞋里，就穿拖鞋。手被元件割傷了，用創(chuàng)可貼纏兩圈繼續(xù)干。
第一個月發(fā)工資的時候，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手機，買了一個***。
很便宜的那種，貼在喉結位置，聲音能壓低半個八度。
我對著鏡子練了一晚上。
"老婆，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別擔心。"
"這個月寄了三千回去，你拿著用。"
"等我再攢，就回來。"
練到凌晨三點，聲音終于不發(fā)顫了。
第二天，我給媽媽打了第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媽媽哭了。
"衍北……你真的沒事？"
"沒事。"我說。
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塊石頭。
之后，我每個月都轉(zhuǎn)一筆錢。
不多，兩三千。剛好夠媽媽一個人的生活費。
轉(zhuǎn)賬人名字我改成了爸爸的：蘇衍北。
短信也是。學他的口氣。
爸爸打字喜歡用句號。不用表情包。稱呼媽媽從來不叫名字，叫"老婆"。
我都記得。
十四歲之前的記憶，被我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嵌進這場長達十年的騙局里。
第三年，我換了個廠。
化工廠。工資高一些，一個月能多寄五百。
氣味很重。
車間里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刺鼻味道，口罩根本擋不住。干了半年開始咳嗽，同宿舍的工友說這正常，干幾年都這樣。
我沒當回事。
第五年，媽媽在電話里說想讓"爸爸"回來過年。
我慌了一晚上，編了個"項目走不開"的借口。
掛了電話之后蹲在廠區(qū)角落里，手指發(fā)抖。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
這個謊，到底還能撐多久。
第七年，咳嗽開始帶血絲。
小診所的大夫說是支氣管有問題，讓我去大醫(yī)院查。
我沒去。
大醫(yī)院要花錢。
錢得寄給媽媽。
第九年，我二十三歲。
有一天翻到手機相冊里一張舊照片。
十四歲的我。校服。馬尾辮。笑得很開。
看了很久，關掉了。
那個人已經(jīng)不存在了。
第十年。
三月。轉(zhuǎn)完最后一筆賬。
然后接到了那個電話。
媽媽說——
你不是我們親生的。
**章
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來的。也不記得有沒有跟組長請假。腦子里的聲音太大了，大到蓋過了一切外界的聲響。
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面上。
前方是國道，大貨車從身邊擦過去，卷起來的風拍在臉上，生疼。我沒有躲。
走了多久不知道。
等意識到的時候，我站在了河邊。
就是那條河。
十年前，他們說爸爸從這里跳下去的。
河水在夜色里看不清顏色，只能聽到嘩嘩的流動聲。河堤上長了一片雜草，沒有欄桿，沒有警示牌。十年了，什么都沒變。
我蹲在河邊，從口袋里摸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
還能用。
手指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一個名字——
蘇衍北。
十年來，我從沒搜過。
因為我以他死了。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時候，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冷的光。
一個社交賬號。
頭像是一個中年男人，頭發(fā)灰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著白襯衫，站在海邊的棧橋上。身邊站著一個女孩——
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長頭發(fā)。漂亮。笑得很燦爛。
配文寫著："我女兒今天畢業(yè)了，老父親驕傲。"
下面的評論：
"衍北兄好福氣！"
"千金真優(yōu)秀！"
"這是在**嗎？風景好。"
一條一條刷過去。
朋友圈往下翻。
度假。高爾夫。生日宴。圣誕。
每一張照片里，他都在笑。
那種很舒展的、很輕松的笑。
沒有欠債。沒有追殺。沒有破產(chǎn)后的走投無路。
更沒有——死亡。
他活得很好。
活得比活著的任何人都好。
而那個站在他身邊的女孩，穿著我買不起的衣服，站在我去不了的地方，笑著叫他——
"爸爸。"
手機從手里滑了第二次。
掉進了河邊的泥地里。
屏幕朝下，光滅了。
我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