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去！"
她吼了一聲。
聲音比那三個男人加起來都大。
身后的小姑娘被嚇了一跳，抓著她圍裙的手攥得更緊了。
我沒動。
光頭不耐煩地彈了彈煙灰："棠姐，我跟你說，趙總已經(jīng)給了最后通牒了。明天中午之前你要還不簽字——"
"我說了，不搬。"
"你——"
"你有本事就去**。"我姐盯著他，"拆遷許可證呢？**令呢？你有嗎？沒有你就是違法。我就是坐在這里等**來都不怕。"
光頭臉上的肌肉跳了跳。
他沒有。
他當然沒有。因為這條巷子的拆遷手續(xù)一直沒批下來，趙德柱想走的是"協(xié)商搬遷"的路子——說白了，就是威逼利誘。
利誘不成，就剩威逼了。
"行，棠姐，你硬氣。"光頭掐了煙，轉(zhuǎn)身要走，路過我身邊時，腳步一頓，偏頭看了我一眼，"你弟是吧？回去跟你姐好好說說。一百五十萬，在這種破地方夠買三套房了。別不識好歹。"
他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重。
但很惡心。
他們走了之后，面館里安靜下來。
地上一片狼藉。面湯、碎碗、翻倒的桌椅。
空氣里彌漫著酸辣粉的味道和煙味。
我站在門口，腳下踩著一塊碎碗碴子。
我姐背過身去，把搟面杖放回灶臺上，彎腰去扶倒在地上的桌子。
她的手在抖。
我走過去。
"姐。"
"別叫我。"
她頭都不回。
"你現(xiàn)在回來干嘛？"
一張桌子扶起來了。
她去扶第二張。
"五年了。五年你一個電話都不打。人到了也不進門。你當我眼瞎嗎？巷口每周六停的那輛車，你以為我沒看見？"
我呆住了。
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我來過。
"你有種就別來。來了又不進來，算什么？是來看我笑話的？看你姐還在這個爛地方賣面條？好笑嗎？"
她第二張桌子沒扶住，桌腿歪了，咣當一聲又倒了。
她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她沒發(fā)火。
她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碎碗。
一片一片。
手指碰到碗碴子邊緣，劃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
她也不抽手。
繼續(xù)撿。
我蹲下去，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碎片。
"姐，別撿了——"
她一把打開我的手。
"我自己來。"
她的聲音啞了。
不是吼的那種啞。
是憋了很久，終于憋不住的那種。
身后的小姑娘怯怯地走過來，扯了扯我的衣角。
"叔叔，棠姐姐手流血了。"
小姑娘大概七八歲，扎兩個歪辮子，臉上還殘著淚痕。
"棠姐姐每次都不讓我?guī)兔Α?她嘴一癟，"她說她不疼?？墒俏铱吹剿低邓κ至恕?
我看了一眼我姐的手。
兩只手都有傷。
右臂上那道被劃破的口子已經(jīng)不滲血了，但創(chuàng)口邊緣翻著白肉。
她連止血貼都沒貼。
我站起來，走到灶臺后面。
那個單間的門半開著。
我探頭看了一眼。
一張單人床，一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子，一個塑料凳，一個紙箱當?shù)拇差^柜。
墻上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一個瘦瘦的男孩缺了兩顆門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捧著一碗比他腦袋還大的面。
那是我。八歲那年，在面攤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
轉(zhuǎn)身回到前面。
從灶臺下面找到藥箱——一個鐵皮的舊盒子，蒙著一層灰。
我蹲到她面前。
"手伸出來。"
"不用你——"
"紀棠。"
我喊了她的全名。
她愣了一下。
我從小到大叫她"姐"。
從來沒叫過她的名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手慢慢伸出來了。
我給她上藥的時候，她一聲沒吭。
碘酒灑在傷口上，她的手指縮了一下，但沒抽回去。
從頭到尾，她沒看我。
一直偏著頭看墻。
等我纏好紗布，她低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纏得跟粽子似的。你大學白上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姐，我給你煮碗面吧。"
"你會煮面？你能把廚房燒了。"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自己走去灶臺后面，"坐那兒別動。"
十分鐘后。
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清湯，細面，兩片牛肉，一撮蔥花。
味道——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端起碗，低下頭，把臉埋在熱氣里。
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