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我砸了！"
一個粗嚎的聲音從巷尾炸開。
我腳步頓住。
緊接著是東西摔碎的聲響，桌椅倒地，碗碟裂開。
"叫你搬你不搬？給臉不要臉是吧？"
然后——
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本事你去**告我！這是我的店！我就死在這兒，也不搬！"
五年了。
五年沒聽過這個聲音了。
但它鉆進耳朵的那一秒，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沖到了腦頂。
我跑了起來。
最后幾十米我是用沖的。
面館的門被踹歪了一半，門牌還掛著——"棠姐面館"，那個"棠"字的右下角碎了一塊，用透明膠粘著。
店里一片狼藉。
四張桌子翻了三張，地上碎碗、面湯、筷子攪成一團。
三個男人杵在店中央。
為首的一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嘴里叼著根煙，一只腳踩在翻倒的凳子上，正沖角落吐煙圈。
角落里站著一個女人。
圍裙系在腰間，頭發(fā)用一根筷子隨手別著。
右臂上有一道口子，滲出來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她腳邊的碎碗上。
她手里握著一根搟面杖，把身后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擋得嚴嚴實實。
她變了。
瘦了。
臉上的線條比五年前硬了很多，顴骨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
手指上全是舊繭，指節(jié)粗得不像三十三歲女人的手。
但眼睛沒變。
又犟又亮。
跟二十年前她從學校門口沖進來、一搟面杖掄翻欺負我的三個男生時，一模一樣。
那是我姐。
紀棠。
十六歲輟學，搬磚、洗碗、賣苦力，一個人把我從爛泥里拖進大學的人。
光頭彈了彈煙灰，沖她撇嘴："棠姐，我趙哥也不想動粗。一百五十萬搬遷費，這條街十二戶都簽了，就剩你了。識相的拿錢走人，大家體面。"
"不搬。"
我姐的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
"這店是我爸媽傳下來的。一個億也不搬。"
光頭嗤笑一聲。
抬腳把最后一張還立著的桌子踹翻了。
"行。那今天甭賣了。明天也甭賣了。后天——"
他沒說完。
因為我推開了那扇歪掉的門。
吱呀。
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甩過來。
光頭皺了皺眉："你誰啊？"
我沒看他。
我在看我姐。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手里的搟面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小舟？"
我站在門口。
看著滿地碎碗。
看著她手臂上的血。
看著那個被她護在身后、抓著她圍裙角不敢抬頭的小姑娘。
我笑了。
不是因為高興。
是因為我已經很久很久——
沒有這么想花錢了。
第二章
說起我姐，得從二十年前講起。
那年我八歲，她十三。
我爸媽在城南菜市場支了個面攤。
一口鍋，一張案板，一桶骨頭湯。
我爸揉面，我媽調湯，我姐端碗，我負責蹲在腳邊偷吃。
日子不富裕，但湯是熱的，碗是滿的。
然后有一天，這一切全沒了。
一輛超載的貨車，一個闖紅燈的路口。
我爸媽走的時候，連最后一句話都沒留下。
殯儀館里，親戚們來了一屋子。
大姨說："兩個孩子怎么辦？一人養(yǎng)一個吧。"
二舅說："我養(yǎng)男娃，女娃讓你們家養(yǎng)。"
我姐站在靈堂前面，十三歲的個頭還沒我爸的遺像高。
她一句話把所有人的嘴封死了。
"不用。我養(yǎng)。兩個都我養(yǎng)。"
那天晚上，她把面攤的鍋刷干凈了，把案板抗回了合歡巷。
第二天，"棠姐面攤"開張了。
十三歲的棠姐，站在案板后面，踩著一個啤酒箱才夠得到灶臺。
面揉得歪歪扭扭的，湯調得咸一陣淡一陣。
但她賣。
從天不亮賣到天黑透。
賣完面，她去工地搬磚。
搬完磚，她去飯店刷碗。
刷完碗回到家，已經凌晨了。
她趴在案板上寫我的作業(yè)。
對，我的作業(yè)。
她輟學了，但她不讓我輟學。
她說："小舟，你給我好好讀書，讀不出來我打斷你的腿。"
我信。
因為她真打過。
有一次我**沒考好，拿了張五十九分的卷子回來。
她二話不說，搟面杖掄起來就追。
追了我整整三條巷子。
合歡巷的鄰居們集體看了一場體育直播。
王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