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縫紉機的地方，一聲不吭，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問她縫紉機呢。
她說，**給你姑搬走了，你姑說她想學裁縫。
后來我姑學了裁縫沒有？
沒有。
縫紉機在她家**里放了兩年，落滿灰，最后賣了廢鐵。
我八歲那年，家里買了一輛永久牌自行車。
對我媽來說，那是大件，攢了半年才買的，平時去縣城趕集騎。
騎了不到三個月，我三叔說他找了個活兒，在隔壁鎮(zhèn)上的工地搬磚，沒有交通工具。
我爸第二天就把自行車騎去給了他。
我媽氣得一整天沒說話。
我爸理直氣壯：「你三叔賺了錢還不是還你？再說了，一家人計較這些干什么？」
自行車再也沒回來過。
我三叔后來干了沒兩個月就不干了，嫌累。
那輛自行車他騎到城里，五十塊賣掉了。
我十歲那年，我媽養(yǎng)了二十只下蛋的母雞，每天能撿十幾個蛋。
她舍不得吃，攢成一筐一筐提到集市上賣。
有一回我小姨來串門，看見院子里的雞，隨口說了一句：「**，你這雞養(yǎng)得好，我家也想養(yǎng)幾只?！?br>我爸當天下午就捉了十只給她。
一半。
說是給。
不是借，不是賣。
給。
我從學?；貋?，看見雞圈里空了一大半，問我媽。
她在廚房里，背對著我切菜。
刀砧板砍得梆梆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又做好人了?！?br>那天晚上我媽沒吃飯。
坐在床邊發(fā)呆，一直到天黑也沒開燈。
我鉆進被窩，聽見隔壁傳來我爸的鼾聲，如雷。
他睡得踏實。
他永遠睡得踏實。
因為在他的世界里，他做了好事。他幫了親戚，他是好人，他問心無愧。
至于這個家，至于我媽，至于我——
那不重要。
第三章
這種事貫穿了我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
我上初中的時候，家里實在拿不出學費。
我媽把她唯一的金耳環(huán)賣了，換了四百塊錢。
那對耳環(huán)是外婆留給她的，她戴了二十年，洗臉洗澡都不摘。
我親眼看著她站在鎮(zhèn)上金店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后彎腰走了進去。
出來的時候，她的耳垂上什么也沒有了，空蕩蕩的，風一吹，我看見她耳垂上有兩個**。
她把錢揣在內(nèi)衣口袋里，回家鎖進柜子。
第二天錢少了兩百。
我爸拿走的。
他舅舅家的孩子過生日，他「隨了個禮」。
兩百塊。
他一個月在工地上搬磚也就賺六七百。
我媽跟他吵，摔了碗。
他站在那里，紅著臉，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有什么好吵的！你小氣不小氣？人家小孩過生日，當舅爺?shù)牟槐硎疽幌孪裨拞?？以后人家不認我們了怎么辦？」
「那你兒子的學費呢？」我媽指著我，手指發(fā)抖，「你兒子上不了學了，你知不知道？」
「上不了就先緩緩——」
「緩什么緩！」我媽聲音尖了，「開學就交費，你讓他緩到什么時候？」
最后學費還是湊齊了。
我媽一個人去求了村長，借了兩百，寫了欠條，按了手印。
我看見那張欠條的時候，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她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趙秀蘭。
趙秀蘭。
我媽一輩子只會寫這三個字。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做作業(yè)，臺燈是跟鄰居借的，燈光很暗，字寫得歪歪斜斜。
我聽見隔壁房間，我媽在低聲哭。
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我聽見。
但我聽見了。
我放下筆，攥緊了拳頭。
從那天起，我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我要拼命讀書，拼命賺錢，帶我媽離開這個家。
不是離開我爸。
是離開這種一輩子被搬空的日子。
我拼了命地學。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班上前三沒掉過。
我媽每天四點起來做饅頭賣，攢我的學費。
手上起了凍瘡，十個手指腫得跟胡蘿卜似的，她不吭聲，拿布條纏一纏繼續(xù)揉面。
高三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在學校裹著薄棉襖早讀，腳趾凍得沒知覺。
周末回家，發(fā)現(xiàn)家里的那床厚棉被不見了。
我媽給我遞過來一床薄褥子。
我看著她。
她別過臉。
「**……你三叔家的暖氣壞了，**把被子送過去了。說是借的，用完就還?！?br>用完就還。
我聽過這句話一百遍。
從沒有一次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