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堂后頭的桂花廳三面敞軒，廊外栽了十幾株金桂。

正值花期，一簇簇米粒大的金黃碎蕊綴滿枝頭，秋風(fēng)過處，香氣濃得化不開。

老**坐在正廳的紫檀羅漢床上，背后墊著一只石青色的引枕。

手邊擱著一盞銀耳蓮子羹，精神頭比前兩日好了不少。

沈宜寧到得早，辰時剛過便候在了廳外。

春桃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碎發(fā)，壓低嗓子道：“姑娘今日還是穿這件舊的衣服嗎？”

“老**賞了緞子不假，可若是急吼吼地穿上身，倒顯得我沒見過好東西，平白叫人看輕了去?！?br>
春桃沒再多嘴。

進(jìn)了廳，沈宜寧先給老**請了安。

老**看見她穿得素凈，眉頭動了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站那么遠(yuǎn)做什么?！?br>
沈宜寧笑著應(yīng)了一聲，沒坐到老**拍的那個位置，而是退了半步，在羅漢床旁的杌子上落了座，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老**瞧了她一眼，沒說什么，但嘴角的紋路舒展了幾分。

王氏帶著兩個陪房嬤嬤從后廊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位年輕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jì)，一身絳紫織金褙子襯得腰肢纖細(xì)。

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走動間墜子輕晃，艷得耀目。

她進(jìn)門先給老**行了大禮，姿態(tài)端正，起身時嘴角**笑意，恰好露出兩頰淺淺的梨渦。

“老**安好，宛清給您請安了?！?br>
老**眉眼都笑開了：“宛清來了，快過來讓我瞧瞧，上回見你還是端午，又長高了些?！?br>
林宛清走上前去，自自然然地蹲在老**膝旁。

仰著臉笑道：“老**又哄我了，我都十八了，哪里還長個子?！?br>
“十八正好，正是花骨朵一樣的年紀(jì)?！崩?*握著她的手。

轉(zhuǎn)頭對沈宜寧道，“宜寧，這是吏部林尚書家的嫡孫女，你們年紀(jì)相仿，日后多親近親近?！?br>
沈宜寧起身，向林宛清蹲了半個福：“林姐姐好?！?br>
林宛清回了一禮，打量她的目光極快地從發(fā)頂掃到裙擺，又極快地收了回來。

“沈妹妹客氣了，聽聞妹妹是從江南來的，我去年也去過一趟**，那邊的山水確實養(yǎng)人。”

她笑著坐到了沈宜寧對面，聲音里帶著親近得體，方寸拿捏得周全。

席面擺在廳中的花梨圓桌上，菜色不算繁復(fù)卻樣樣精致。

老**居中，王氏在左側(cè)，林宛清和沈宜寧分坐右側(cè)上下。

王氏拈著筷子替老**挾了一箸蟹黃魚肚，語調(diào)松泛。

“宛清好些日子沒來了，今日正好趕上桂花開得好，你祖父平日在朝里忙，你也跟著拘在府中受悶，多出來走動走動才是?！?br>
“多謝伯母惦記?！绷滞鹎褰釉捊拥米匀弧?br>
“祖父近來確實忙得厲害，前兒還說要給老**送一**今年新制的武夷茶，一直沒騰出空來，正好今日我?guī)砹??！?br>
說著，她身后的丫鬟捧上一只烏木錦匣來。

老**笑道：“你祖父客氣了，回去替我謝他。”

話頭熱絡(luò)了幾句，林宛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眼波往沈宜寧面前那副半舊的白瓷碗碟上掠了一掠，語調(diào)仍是那般溫和。

“對了，聽聞寧兒妹妹是從江南一路過來的，舟車勞頓想必辛苦得很，可有帶什么土產(chǎn)特產(chǎn)？”

話問出來，廳里安靜了那么一瞬。

王氏擱下筷子去端茶的手沒動，嘴角卻彎了一彎。

林宛清覺察到這話問得唐突了些，立刻補了一句，語氣里摻著幾分關(guān)懷和憐惜。

“妹妹初來乍到，想來還不曾置辦齊全，改日我差人送些香料脂粉過來，都是汴京這邊時興的花樣，妹妹別嫌棄才好?！?br>
聽著周全體貼，可這一問一答，已經(jīng)將沈宜寧上門時兩手空空連份像樣見面禮都拿不出的窘境，明明白白地翻到了臺面上。

沈宜寧低著頭，睫毛微微顫了顫，一副被這份善意打動了的模樣。

她抬起臉來，沖林宛清笑了一下。

那雙杏眼盈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柔到了骨子里。

“林姐姐費心了?！?br>
那份坦然干凈得不摻半點雜質(zhì)。

林宛清端著茶的手微頓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

她見過在權(quán)貴面前強撐臉面的落魄閨秀，也見過自怨自艾的。

可沈宜寧這樣不爭不辯，甚至連多余的情緒都沒有露出分毫的，倒是頭一回。

那張臉生得確實好看。

她的肌膚皦白，似浸了夜霧的薄瓷，鴉睫悒郁地低伏著，抬眸彎唇時，眼底微光瑩潤。

分明是天生靡麗的旖旎骨相，偏生臉頰還帶著點不知世事的嬌怯。

林宛清收回目光，笑容不變。

沈宜寧沒有再接話，起身替老**將擱在桌角的銀耳蓮子羹端過來。

又取了瓷勺輕輕攪了攪，試過溫涼才遞到老**手邊。

“老**趁溫?zé)岷刃?，擱久了銀耳就糯過頭了?！?br>
老**接了過去，舀了一勺嘗了嘗，點了點頭：“這丫頭倒細(xì)心。連我身邊的菊香都要比一比?！?br>
沈宜寧垂眼笑著，又把老**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肩上攏了攏。

手指頭貼著老人家的肩窩，力道輕緩，分寸拿捏得妥帖。

王氏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她費了心思請林家姑娘過來，本意是拿林宛清的門第家世和才情教養(yǎng)壓沈宜寧一頭。

讓老**看清楚這寒門孤女和世家閨秀之間的差距。

可沈宜寧壓根不跟林宛清比。

她只管安安靜靜地端茶遞水布菜攏毯，把該有的恭謹(jǐn)孝順做到了滴水不漏。

王氏精心策劃的那場比較，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外頭有人通報，二公子和大公子來給老**請安。

裴清遠(yuǎn)先進(jìn)來的，穿了一身靛藍(lán)直裰，腰束白玉帶，眉眼舒朗，笑起來一團(tuán)暖意。

他給老**行了禮，嘴上說著祖母氣色好，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沈宜寧方向飄了一飄。

沈宜寧端坐在杌子上，手里捧著一盞茶，因為側(cè)過臉去看他行禮，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頸子來。

頸側(cè)有一顆極小的痣，襯著月白的領(lǐng)口，如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

裴清遠(yuǎn)的耳根紅了。

他移開視線，在下首坐了。

隔了一會，簾子再度被掀起，桂花廳里流動的空氣微微一窒。

裴清玹一身墨青色的便服，卻因為身量頎長肩背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旁人逼近不得的氣度。

他走到老**面前，躬身行了禮，聲線清淡。

“祖母今日精神好些了?！?br>
語調(diào)篤定，全然是陳述的口吻。

老**笑罵了一句：“你倒比太醫(yī)還會斷癥?！?br>
裴清玹唇角微彎了彎，彎的幅度極淺，瞬息便斂了回去。

他站到老**身側(cè)，伸手將滑到椅背邊緣的那條薄毯往上提了提。

沈宜寧垂著睫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擱在老**肩頭的手。

他的指節(jié)從她手背上方掠過，沒有碰到，隔了不到一寸的距離，帶著一縷清冷的松香氣息。

沈宜寧的指尖縮了一縮。

老**渾然不覺，拍著裴清玹的手背道：“難得你今日不忙，坐下吃兩口再走?！?br>
“衙中尚有幾份公文要批，改日再陪祖母用膳?！?br>
裴清玹說著，目光隨意地從席面上掃過。

王氏端著笑臉，林宛清低眉理著腕上一串沉香珠。

裴清遠(yuǎn)坐在下首，正朝沈宜寧那邊微微側(cè)著身子，手肘搭在扶手上，是藏不住心事的模樣。

沈宜寧坐在杌子上，那件月白衫子服帖地包裹著她纖細(xì)的肩頭。

腰身窄窄地收進(jìn)去，坐著的時候裙幅順著腿的輪廓垂下來，勾出一道柔軟的曲線。

她仰著臉朝裴清遠(yuǎn)那邊看過去的時候，眼波流轉(zhuǎn)間**淺淺的羞怯。

頰邊因為桂花廳里的暖意浮上了薄薄一層粉，映著唇瓣的顏色，整個人素凈得只余顏色和氣韻。

裴清玹垂眼，將視線從那截白得刺目的頸側(cè)移開。

他的拇指在袖中無聲地摁了一下玉扳指的棱角。

“告退了。”

轉(zhuǎn)身的時候，他的視線最后從沈宜寧身上掠過，不過一息的停頓。

沈宜寧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落定的分量，沉而冷，帶著審視的壓迫，叫人透不過氣來。

她沒有抬頭。

裴清玹走后，席上的氣氛松快了些許。

林宛清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表情與方才并無不同。

只是擱在膝上的那只手松開了攥著的衣料褶皺，掌心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宴席散了之后，沈宜寧送林宛清往二門方向走。

暮秋的日頭已經(jīng)偏西，甬道兩旁的墻頭爬滿了老藤，斑駁的影子落在青石磚上。

兩人并肩走著，各自帶著各自的丫鬟，步子不緊不慢。

林宛清忽然壓低了聲音，側(cè)過頭來，笑意溫溫和和的。

“沈妹妹在國公府若有什么難處，盡管差人來尚書府尋我，咱們做女兒家的，總要互相照應(yīng)?！?br>
沈宜寧含笑欠了欠身：“多謝林姐姐關(guān)懷，我記下了。”

林宛清點點頭，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之前又朝她笑了一笑。

馬車轆轆地駛出角門。

春桃跟在沈宜寧身后，等馬車走遠(yuǎn)了才開口：“這位林姑娘倒是個和善人，說話行事都周全得很。”

沈宜寧慢慢往回走，袖中的手指不緊不慢地?fù)芘磷由系慕j(luò)子，一下一下，節(jié)奏很穩(wěn)。

桂花的香氣從院墻那頭漫過來，甜得有些過了頭，黏在暮色里散不開。

“你注意到?jīng)]有，”沈宜寧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那股甜香吞沒。

“大公子進(jìn)桂花廳的時候，林姑娘擱在膝上的手攥緊了裙子?！?br>
春桃愣了一下。

沈宜寧牽了牽嘴角，腳步?jīng)]停，眼睫在夕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位林小姐怕是對大公子有心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