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整棟宿舍樓被濃黑的夜色死死蓋住，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壞了半截，綠得發(fā)暗的安全出口牌子掛在墻上，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黑里眨眼。
我買下這臺老式收音機，只因為它便宜，便宜得離譜。
舊貨攤老板把它遞給我的時候笑得很虛，手指一直往圍裙上擦，只匆匆說了一句“能響，別半夜開空臺”，就再也不肯多說。二十塊錢，沒有盒子，沒有保修，錢掃過去后，他把收音機塞進我書包，轉(zhuǎn)身就去收攤，連攤布都沒疊齊。
當時我只當是老東西占地方，他急著處理，沒多想。
直到我獨自坐在寢室下鋪，擰開了它的旋鈕。
一股細細的電流聲鉆出來，不是普通雜音，是一種貼著耳膜往里蹭的沙響。沒有歌，沒有主持人，就是密密麻麻的白噪，像很多人把嘴貼在墻后，一起很輕地喘氣。
寢室很小，四人間，墻皮被潮氣泡得發(fā)黃，窗簾常年拉不上軌，床梯踩上去會吱呀叫。最突兀的是我床頭那臺黑色收音機。
它很舊，外殼掉漆，天線彎了一截，頻段刻度模糊得看不清，旋鈕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手印，像被人反復摸過很多年。
我第一眼看見它，心里就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排斥。像有人把不屬于我的東西塞進了我的枕邊。
我伸手擰了一下旋鈕。
指腹碰到金屬的瞬間，涼得發(fā)疼，那種涼順著指甲縫鉆進去，像有人拿針輕輕挑開皮肉。
我又擰了一點。
電流聲斷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安靜，讓我后頸立刻起了一層冷汗。
收音機里，響起了我的聲音。
不是我平時說話的聲音。是我昨晚在夢里說過的夢話。
“別搶我的嗓子?！?br>那句話很輕，很含糊，帶著剛睡醒的氣音。
我坐在床上，嘴唇閉得很緊。
可那臺收音機，把我的夢話，一字一字放了出來。
我把旋鈕擰回去，雜音重新涌上來。
室友林妙從上鋪探下頭。
“許聲，你又練音嗎？”
我搖頭。
她翻了個身，語氣帶著困意。
“你最近怪死了。白天一句話憋半天，晚上倒是挺會說。”
我沒有解釋。
我是配音系最不愛說話的人。老師點名，我站起來會先摸耳機線。被同學看著，我連一句完整臺詞都讀不順。可我的作業(yè)分數(shù)一直不低，因為我可以躲在被子里，一遍遍錄，一遍遍改，錄到嗓子啞，錄到天亮。
聲音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收音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夢話。
是我下午在排練室里咳嗽的聲音。
一聲，兩聲。
每一聲都和我一模一樣，連我咳完之后下意識吞口水的細響都在。
我伸手去拔電源，才想起來它沒插電。
它靠兩節(jié)舊電池發(fā)聲。
我把后蓋掰開。
里面空著。
沒有電池。
收音機里的我，貼著雜音，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
林妙又探下頭。
“你笑什么？”
我抬頭看她，喉嚨里只擠出一個氣聲。
“不是我?！?br>林妙皺眉。
“許聲，別嚇人。你明天還要交廣播劇作業(yè)，蔣白薇盯你盯得那么緊，你要再出岔子，她又要當眾陰陽你?！?br>蔣白薇。
我們系里的紅人，長得好，會社交，老師喜歡，學長捧著。她最擅長拿走別人的東西，再笑著說那是自己的努力。
我上周通宵改的廣播劇片段，被她提前交給了老師。
她說我們是一起討論的，她只是幫我整理。
老師夸她有靈氣。
全班鼓掌的時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機里還存著我三點十七分錄下的原稿。
我不敢站起來。
因為我一站起來，就會結巴。
結巴的人，說真話也像撒謊。
收音機突然發(fā)出一聲很尖的嘯叫。
我捂住耳朵，喉嚨像被一只冰涼的手按住。不是疼，是空。像嗓子里少了一小塊肉。
我張嘴。
發(fā)不出聲。
收音機里，我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點。
“明天，我替你說?！?br>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林妙正在我床邊翻我的書包。
我坐起來，拍了拍床板。
她嚇得把一本臺詞本甩到地上。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