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進宮那年十四歲，身上帶著三件東西。
一件是娘縫進里衣的平安符，一件是記滿宮規(guī)禮儀的小冊子，還有一件，是她塞給我的一封信，叮囑我"到了再看"。
信上只有一句話：
"去冷宮，找住在最里頭的那位主子，照顧她，別問為什么，等你明白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
我當時看完，心想娘這是在說人話嗎。
但娘這人，平日里古里古怪，偶爾說出幾句玄機，事后每次都能對上號——所以我學(xué)乖了，照做就是。
宮里的路是另一個老嬤嬤帶我走的，這位嬤嬤姓周，臉上常年掛著一副"你早晚要死在宮里"的悲憫表情，走路外八字。
她把我領(lǐng)到冷宮門口，停下腳步，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嬤嬤，奴才叫陳安。"
周嬤嬤嘆了口氣，表情比送葬還沉："能活幾年，就活幾年吧。"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
留我一個人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朱紅門前。
我推開門。
院子里雜草長得有小腿高，幾株桃樹東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層陳年枯葉，踩上去嘎吱響。
角落里有個女人，背對著我蹲在地上，正在掰一塊石磚，嘴里哼著什么，調(diào)子?xùn)|倒西歪，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念。
我清了清嗓子："主子？"
女人回頭。
我第一次看見她的臉。
大約二十五六歲，鬢發(fā)散亂，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個和周圍凌亂格格不入的笑。
她愣了半晌，指著我說："小麻雀。"
我："……"
"嬤嬤叫我陳安。"
她擺擺手，"不對，你是小麻雀，我給你取的，比那個好聽。"
就這樣，我成了這座冷宮里唯一的太監(jiān)，外加一只被她命名了的"小麻雀"。
從那天起，我的宮廷生活正式開始。
內(nèi)容如下：
早起給她梳頭，她不讓用梳子，說梳子有鬼，要用手一根根順。
午飯給她喂藥，她每次喝完都要含在嘴里鼓三下腮幫子，然后才肯咽。
傍晚去倒恭桶，風往哪邊吹我就往哪邊站，三年如一日。
夜里她睡不著，會把我叫起來，叫我給她念"詩"。
說是詩，但我一句都沒聽懂過。
什么"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還能勉強對上號，是詩。
什么"出來混遲早要還的"——這我就不太確定是哪朝哪代的了。
什么"低調(diào)做人，高調(diào)做事"——主子，這不是對聯(lián)嗎？
我曾經(jīng)鼓著膽子問過她一次："主子，您吟的這些，是哪位大家寫的？"
她笑瞇瞇地看著我，用手彈了我腦門一下。
"傻瓜，是我寫的。"
我沒有說話。
心里默默替她續(xù)了半句——
——難怪。
三年里，宮里來過六個太監(jiān)、四個宮女，都是被分派來協(xié)助伺候冷宮的。
但無一例外，來了沒多久就調(diào)走了，或是主動請調(diào)，或是無聲無息地消失，再也沒回來。
只有我留了下來。
不是我臉皮厚，是因為有一次，她拉著我的袖子，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話。
"陳安，你不許走。"
那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不是"小麻雀"。
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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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把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磨成一個見怪不怪、神經(jīng)粗壯的老油條。
比如，主子會在月圓之夜爬上桃樹頂端，對著月亮喊一段我完全不懂的"繞口令"，喊完下來，拍拍手，若無其事進屋睡覺。
我最開始嚇得差點去找人，三年后，我會搬一把矮凳坐在樹底下，等她喊完自己爬下來，然后扶她進屋。
還比如，她有時候會發(fā)呆，發(fā)著發(fā)著，嘴角慢慢往上勾，勾成一個我形容不來的弧度——不是傻笑，是……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遙遠、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個眼神，我偶爾想起來，會有點發(fā)毛。
因為那雙眼睛根本不像瘋子。
但每次我多看一會兒，她就會轉(zhuǎn)過來，用最標準的"瘋掉了"表情對我哈哈大笑，然后說"小麻雀，你在看什么？"
我說我沒看什么。
她說你騙人。
我說我不騙人。
她說你就是騙人。
然后我們倆就這么大眼瞪小眼，她笑，我不笑，最后我去倒恭桶，她去梳她的頭。
那年秋天，新來了一批太監(jiān)。